“把你那瓶子给我掏出来,”秦樾看着对方又要习惯性地塞瓶子进储物盒,毫不留情地打断道:“一会走的时候拿去扔了!”
秦锦修这才扭过脸,他生得一副好皮囊,高挺的鼻骨极像秦樾,眉眼间却少了几分大刀阔斧的凌厉,更多的是缱绻柔情,有点男生女相的意思。
他满不在乎的一笑:“哥,别老板着一张脸嘛!嫂子都让你吓跑了!”
“……”秦樾从鼻孔里哼出一口气,斜着眼睛看秦锦修,“老子好歹让你有个嫂子,你呢?二十好几了谈过正经恋爱没有!”
秦锦修直觉这个话头不好,正想着扯开话题,就见秦樾扭头赤裸裸扫视而下,眼神逐渐复杂。
“哥我……”
“说起这事我就来气,你看看你成天不学点好,这头发染成什么颜色啦?”秦樾随手揪了一把,恨铁不成钢到:“粉毛!你还挑染!你还烫成羊毛卷!”
“我这不是羊毛卷……”
秦樾正说的上头,哪里听得进去?
他一把掰过秦锦修的脸,凑上去批评道:“你瞅瞅你这耳朵,啊?打单个耳钉!耳朵后还给我纹个这什么……你说说这是什么?!你跟你嫂子住一个宿舍,把他带坏了怎么办?你……”
这批评教育如同滔滔江水一泻千里,大有一发不可收拾之势,秦锦修见缝插针,赶在洪水决堤前慌忙道:“哥哥哥,这就纹身贴,我回头洗掉就行洗掉就行,我保证不在嫂子眼前露出来!——话说你不是来找嫂子的吗?”
“我正打算问你!”秦樾勉强从挽救失足少年的那股劲中回过神来,“你嫂子去哪了?老子给他打了三十几个电话!”
秦锦修瞄了眼角落里碎了屏的手机,嘴角抽搐了一下,“你先别急,我打一下试试。”
他边掏手机边随口说:“嫂子有时候去图书馆就是不拿手机啊你急什么?——嗯?没人接。”
*
大学路中段一家不起眼的饭馆里,坐着两位客人。
前台老板娘咔咔的剪着指甲,余光扫过去,倏地顿住了。
那是割裂感相当强的两个人,看起来仿佛来自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却坐在同一张桌子前,面对着面。
“白叔,你来一趟也不容易,我这里只剩三千,你拿了就回去吧。”
男人正呼噜呼噜吸溜着面条,闻言筷子一顿,紧接着他把沾满面条汤的筷子啪的拍在桌子上,两条黑胳膊按上膝盖,做出一个极其蛮横的姿势。
“三千?你打发要饭的呐!”
裴思存微微侧过身,不动声色地避开了快要溅在他身上的口水,直视着男人。
“你不要?”裴思存慢慢站起来,由高到低俯视着男人,“那正好,我留着当生活费——老板结账!”
这黑男人看着干瘦,吃的可不少!老板娘看了眼桌上的残羹剩饭,迅速的报了价格。
“小伙子,他是你亲戚?还是……”
趁着裴思存结账的功夫,老板娘终于忍不住八卦了一句,顺便来回把眼前这人扫视了好几眼,真俊呐!
她感叹不已。
“不是,”裴思存眼也不抬,“老乡而已。”
“哦~”老板娘收起二维码,“是大学生吧,真是热情,老乡来了都要招待招待!”
说着她看向那黑男人,正想说些什么谈笑的话,却见对方撇着头,那表情都不能用不大高兴来形容了,简直就是个扑克脸。
什么情况?
“吱!——”
男人猝然站起,座椅猛地向后倾斜,“哐”一声重重摔倒,还未来得及收走的餐具一阵乒呤乓啷,几根筷子哗啦啦摔在地上,老板娘一个激灵,瞪大眼睛惊诧地看过去。
“你给我站住!”
裴思存一直脚早迈出餐馆门,闻声只是顿了一下,随后扭头,“改变主意了?”
“你刘老师在哪里?让我见她!”
“白叔,”裴思存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这个男人过于纠缠不休,简直让人没有一点办法。
“我刚刚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如果你还要进行这个话题,我不奉陪。”说着他走出门去。
所有的变故都发生在一瞬间,只听一声尖锐的惊呼,重物砸向地面的闷响声猝然响起,裴思存下意识回过头去,越过老板娘煞白的脸色,看见倒在地面的男人。
那人无力地伸出手,所有的刻薄与无赖都化为虚无,脸上仅仅剩下面对濒死的恐惧,还有极为强烈的央求。
他的脸色灰白而扭曲,痉挛的身体犹如上岸的鱼,只是一瞬间嘴唇就变得灰紫,大张着一口一口拼命喘息。
阴暗的念头在裴思存脑海里一闪而过,但那只是不足百分之一秒的时间,紧接着他大步冲回店里,边蹲下边掏出手机打120。
救护车赶来的相当迅速,两人在一片混乱中到了医院。
所有的费用齐齐缴纳了一遍,裴思存做起这些事情倒也熟门熟路,他刚取完药打算回去找人,一个护士突然拉住他,“您好,是532病床的家属吗?”
裴思存下意识地点点头,然后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谁。
“病人醒了,说要见您。”
住院部的走廊异常安静,阳光透过玻璃窗洒下,在白瓷搬砖地面上打下一片片淡黄色光晕,气氛祥和宁静。
532病房门内,是一片骤然的、凝固般的宁静。
“我就在这住下了,什么时候见到你刘老师的人,我什么时候走!你就给我垫着医药费吧!”
裴思存有些好笑,甚至已经不想再废话,他微微扫了眼病房设施,只能说这男人在某些方面还是挺精明的,病房都知道挑好的住,只是没人会给他垫付费用了。
“您请便!”
“你别以为我拿你没办法,”男人颇为得意,好像已经抓到了裴思存的把柄,“我身体好了,没事就去你们学校门口逛逛,看你还有没有脸混下去!”
“您逛就是了,我没长嘴吗?不会解释吗?”
裴思存说着拉开门,在出去前的一瞬间扭过头,面无表情道:“您猜猜闹得久了,我会不会告您诽谤呢?到时候警察随便一查,学校里那么多人替我作证,您会被判几年呢?”
男人着实噎了一下,他基本等于个法盲,在老家犯了事躲不下去,这才跑到津宁找裴思存,本想着好好捞一把,结果人家是个硬骨头,他半点好处没捞着,反而碰了一鼻子灰。
裴思存走到楼梯口,远远听见病房传出几句特别粗俗的脏话,在空旷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清晰。
一直走到医院门口,裴思存才突然想起缴费时看到的好几个未接来电,他掏出手机一翻,大部分来自秦樾,有一个来自他的室友秦锦修。
车厢内,急促的手机铃声打断了秦樾的怒意,秦锦修怔了一下连忙接通。
“喂嫂——不是,裴思存。”
裴思存的声音隔着屏幕传出来,“怎么了?”
“你去哪了兄弟?”秦锦修犹豫了一下,试探着问:“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没有,”裴思存抿了抿嘴,这才发觉嘴唇已经发干,他看着眼前宽阔的大路,补充道:“我马上到学校。”
电话刚一挂断,秦锦修冲秦樾一挥手,“他就过来了,我先走?”
秦樾点点头,在秦锦修跳下车的那一刹那毫不留情地提醒:“拿走你那瓶子。”
“知道了!”秦锦修撇撇嘴,接过瓶子随手一扔,沾着水滴的瓶身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抛物线,“砰”的一声准确地落进垃圾桶。
裴思存可没想到秦樾会在学校门口等着他。
只是当他路过那辆银灰色轿车时,只见车门猛的一开,一双极其有力的手伸出来揽过他,速度快的让人来不及惊讶,紧接着车门“砰”的一声,他就坐上副驾了。
“干什么去了?”
熟悉的、温热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腰上的手没有松开的迹象,反而更加肆无忌惮的收紧。
“没什么,”裴思存往一边靠了靠,感觉到两人力量的悬殊后无奈放弃,转头道:“你能不能把手松开。”
“不能,”秦樾笑了一下,随后立马严肃起来,他特别敏锐地嗅了嗅,眼神牢牢锁在裴思存身上。
“消毒水味,你去医院了?”陈述的语气,显然是没给裴思存解释的空间。
“……”
“你去医院干什么了?检查身体?为什么?”
不知为什么,秦樾心里隐约有点发慌,他想起赵升说的话,还有医院里检查出的那些药,他几乎想脱口而出问裴思存:“你是不是有心脏病?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裴思存扭过头,生硬道:“有个同学病了,我陪他拿点药。”
“是吗?”秦樾靠回椅背,很是漫不经心地问:“那你同学呢?”
“走了,”裴思存顿了一下,补充道:“应该是买水果去了。”
“裴思存你糊弄小孩呢!”秦樾几乎是从座椅上弹起来的,他瞪着裴思存,恶狠狠道:“人民医院是吧,老子马上叫人去查!”
说着他掏出手机,边拨号边低声警告:“如果我得到的信息和你说的不符,你小心老子……”
“你来干什么?”裴思存按住他的胳膊,接着他又说:“快两点了吧,要不咱们去吃个饭?我有点饿……”
秦樾一听,俩人一块去吃饭,那简直求之不得啊,机会稍纵即逝,正好电话没打出去,索性手机一关,说走就走!
“我告诉你啊,吃完饭马上跟老子去医院,今天无论无何都得把这个检查给我做了,你看看你平日那样儿,一看就……”
裴思存非常有耐心地听他说话,紧接着疑惑道:“就怎样?”
秦樾噎了一下,稍微扭了一下头,闷闷地说:“你想吃什么?”
裴思存更疑惑了,这人今天思维跳脱的有点不同寻常,说话还欲言又止的,一副暗室亏心的模样?
当然秦樾平时也没干过多少好事。
裴思存想了想,郑重其事地问:“你怎么了?”你是不是背着我干什么亏心事了?
“没有啊,不是没事啊!”秦樾握着方向盘,“我这不最近老听说大学生熬夜把自己整进ICU呢吗,就想着赶紧叫你检查检查,万一身体有个什么大小毛病,咱早治疗早放心不是?”
“哦……”裴思存若有所思,“可是我基本不熬夜啊。”
“你熬夜,”秦樾信誓旦旦,“去年你跟着导师做项目,是不是熬夜了?上个月你改论文,是不是熬夜了?还有上周六,你跟我——”
车厢内猛然安静了0.1秒,接着只听秦樾改口道:“这个不算!我都让你睡满至少八小时的!”
裴思存:“……”你说的都是对的吧也许。
医院那边秦樾早打好招呼了,裴思存去了就可以直接检查,虽然从头到尾从里到外该做的一样没落,但是基本也没花费太多时间,不到五点,秦樾捧着一沓报告单拉着裴思存就出来了。
他满面笑容,看起来释然的很,把晕乎乎的裴思存往车里一塞,然后砰的关上门,脚踩油门一路开出医院。
秦樾瞥了一眼裴思存,咧着嘴笑道:“你下午没课,就别回学校了,啊?”
裴思存默不作声,以前他还能拿家教当借口,可是上次的家教居然意外的没通过,新的工作暂时没找到,现在除了不想去之外真的是毫无理由了。
秦樾就当他是默认了,表情更加得意,几乎要哼起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