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过头,看见厉云深还站在原地,只是身旁多了几名侍卫,似是在商讨使团的防卫之事。
“方才跟厉将军聊了什么?”
我心下一惊,发现长淮公主正朝着我走神的方向看。
她刚刚都看到了?
“我还是头一回在一向不苟言笑的厉将军脸上看到别的表情。”她若有所思,转而又如同往常一般笑了笑,“你在他心里果真很不同。”
我望着远处的厉云深,一时接不上话。
“那你呢?”她突然将话头转向我,“他在你心里是何分量?”
这是一个恐怕连我自己都不敢问自己的问题。
我可以坦然承认与任何人之间的关系,唯独对他,我做不到。
见我不语,长淮公主自己替我圆了话:“嗐,看我这脑子,你们既是夫妻,这种事又何须问。”
……
她不说我倒是已经把这回事给忘了。
假死之后,我似乎默认了我和厉云深从此桥归桥路归路——我找到了我要的真相,他也不再需要一个已死之人的陪衬,我们的口头契约等同于结束了。
我们早已不是夫妻了,无论是不是假的。
“上车吧,要走了。”长淮公主踩着踏凳上了马车。
我端着满满一碟没吃完的水果,又抬头看了眼厉云深,刚巧与他目光交汇,我连忙撇开脸,转身登上马车。
令我感到意外的是,自打那日以后,厉云深便没再单独找过我,直到进入迦兰国,他都在刻意保持我们之间的距离。
不过这也是情理之中,是我先躲开的,他没有义务一直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我再三告诫自己不去想这些,而实际情况也的确不容许我想这些。
按照长淮公主的意思,我和她在龙渊关交换了身份,我必须时刻小心,演好公主的角色。
她并非临时起意,所有衣物早在从乾阳出发前就以我的尺寸全部提前另备了新的,想必在“请求”我同往迦兰时她就已经有了这个打算,甚至更早。
迦兰的气候与乾阳大相径庭,越靠近都城库尔那的方向就越温暖,沿途树木苍劲,花草盛放,全然没有隆冬的气息,在这里穿一件单薄的长袖外衣就足矣。
终于,历时四个月,使团从乾阳正式抵达库尔那城。
我们进城已是傍晚,由专人领我们住进别馆,告知翌日一早即可进入王宫觐见迦兰王与商太后。
长淮公主自知急不得,便先安心歇了一夜,怎料第二日却迟迟无人宣召,直至日落前才来了个小侍官,称迦兰王身体有恙,让我们稍等几日。
几日后那位小侍官又来了,这次则是称迦兰王政务繁忙,让我们再等几日。
前前后后等了半月有余,我们连王宫的大门都没踏入过。
现任迦兰王年仅九岁,任谁都知道迦兰的大小政事皆由商太后执掌,什么迦兰王身体有恙、政务繁忙,都不过是托词罢了。
当年邺国大军攻陷迦兰王宫,屠杀拓跋烈一家,如今风水轮流转,邺国主动俯首,他们岂有不给个下马威的道理。
纵然如此,我们除了等待也别无他法。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既然他们并未限制我们的行动,我们便索性在城中逛逛。
出于安全起见,我们不能太招摇,因此只带了一小队侍卫,每个人都穿常服。但考虑到随处都可能有王宫的眼线,长淮公主特意换上了一套不起眼的衣裳,继续扮作侍女,而我也只能继续假扮公主。
我曾听说过库尔那四季如春,总是想象不出,现在亲眼一见才算彻底感受到了。
天空蔚蓝,云层低悬,仿佛一踮脚便触手可及;和煦的阳光包裹着柔软的风,从每一根发丝间穿过;花香四溢,鸟蝶环绕,满城都是姹紫嫣红。
若是在乾阳,此刻我应该正穿着厚袄抱着手炉站在窗边看雪。
然而最让我没想到的是,这里有不少邺国人。
他们和我们一样,在街上穿着邺国的服饰,有的甚至在贩卖邺国特有的食物、手工制品,在邺国人的摊子上买东西的迦兰人比比皆是,却没有一个人表现出排斥或鄙夷,好像这只是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要知道,在乾阳,迦兰人时常需要隐藏自己的身份,更别说大张旗鼓地以迦兰人的身份做生意,因为在邺国百姓心中,迦兰是挑起战火的祸根,是害无数人流离失所的元凶。
走到一个卖香囊的摊子前,摊主打量我们的装扮,主动问起:“诸位是邺国人?”
“是的大娘,我们是刚从邺国来的。”我拿起摊子上的一只紫色香囊。
这位五旬左右的妇人身材微胖,慈眉善目,一听说我们是刚来的,眼睛瞪大了些:“这两年邺国也不好过吧……”
我和长淮公主互相看了一眼,不知该怎么回答。
邺国打了败仗派公主来和亲也是家喻户晓的事了。
“我呀,十多年前跟着儿子来了迦兰,后来他在这里成了家,我也就留下来了,做些小本生意。”大娘指了指面前一排排的香囊,“别的我不会,只会刺绣,所以就卖卖咱邺国的香囊。”
这香囊算不上多精致,但确实是在邺国最常见的风格。
她又仔细看了看我,面露惶恐:“这位姑娘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小姐,我这儿的款式您怕是看不上……”
“大户人家的小姐”自然就是这一群人里穿得最富贵的我。
长淮公主笑道:“我家小姐正缺个香囊,你这些怎么卖?”
“都是三文钱一个!”大娘欣然答道。
后面真正的侍女立刻开始掏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