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倒没有什么放不下的。那些年,我的手触摸过五聚河,它流淌千年,至今汹涌;我的脚登顶了奉礼峰,风萧萧兮,瀑布飞流在脚下。这山河人间,已然待我不薄。”
“我知道,侄女备份了一些实验品在她最信任的地方,那就希望生命科学的进程上,有更多路段可以多点开花吧。”
“前些天,有几个年轻人上门买我的咖啡豆,望月坡上还有一些,假如再有交集,这一茬的咖啡豆真想全都送给他们。”
“我那一面坡的咖啡树,一年年地开花落叶、聚精成果,总是让我一次次深受感动。最后一年料理你们了,我最可爱的,我把你们还给自然,还给自生自灭的自然法则。请多珍重。”
“我是自杀的。别吓着你,亲爱的路人,亲爱的……与我在这红尘擦肩的过客。”
“我以死明志,也以死谢罪。”
“以上。”
“永别。”
一封约摸七八百字的遗书,蒋姑妈写得松松散散,给出的参与到那条黑药研产销链路之中的理由,经过了她的自行修饰,展示为类似断腕图存的长期主义与理想主义,可她并不自洽,因此反倒容易引起读者警惕。
走进字字句句的深里,蓦然回首,入眼是满溢的狭隘、武断、冷漠、片面、慷他人之慨……
“生命科学的伦理问题,在左门,是从业人员的第一个议题,大家普遍持保守观点。”左菁华开口说,这封遗书,许是谭允同昨天就给他看过了,显然地,他对其中内容十分熟悉,发表意见才可以有的放矢,“宗后先生跟很多人都说过——人如蝼蚁,怎么能用宇宙的坐标导航……”
林慕南循着声音看向左菁华。
文字是骗不了人的。以理想、以全人类长远福祉为名,做出一副义无反顾的决绝姿态又如何,从遗书里不难看出,蒋姑妈最终没免于频频地自缚自囿、自抑自沮,像沾染了太多露水的蝴蝶翅膀,决难自在地御风而行。
可是,不知道哪一章哪一节足够动人,将这七八百字的遗书字字句句读下来,林慕南只觉心弦颤动着,莫名就与其一纸绝唱共鸣了几个节拍,被左菁华发表的意见惊醒,才不得不有意识地强行打断了这份共情。
“谭国法律为一些擦边行为留着口子,这点我也知道。”谭允同开口说,刚开个头即话锋一转,“可是即便在谭国,那些没获批准的或者以偏方名义私下兜售的药品流入市场,扰乱市场秩序、危害患者生命安全的行为,无疑也是犯罪。再说,蒋姑妈标榜的所谓理想,只是他的一厢情愿。”
林慕南看着谭允同。后者白衬衫、黑皮鞋、深蓝色正装带马甲,还打着条纹领带,造型一丝不苟,风仪严峻,像一本沉重的法典。
几句话明显还未尽意,谭允同缓了口气,接着说:“她们下面逐渐壮大的销售网络分明是奔着暴利去的,近两年连动物实验都省了,那不等于直接拿人做实验吗。他们还买尸体,本地流行土葬,很多新鲜下葬的尸体都被盗掘了卖到这里。”
林慕南想起来了,顾晓闻曾经总结过一句话,她说:“理想主义不是天然的净土,如果不受约束,同样会滋生罪恶。”
这句话大概与谭允同某处正相投合,后者脸色明显温软了许多,抿了抿唇,没再说话。
工作人员开始劝离门外的围观群众了,人群一层层地散去,林慕南追赶上了一波人,问道:“请问你知道望月坡在哪儿吗?”
被随机拦住的老者木然摇头:“什么望月坡?不知道啊!”
旁边一人代为答道:“就是蒋姑妈包下的那片荒地,原本种不了咖啡树的山顶上那片。”
“是那儿啊!那叫望月坡?我今天才第一次听说。”
“蒋姑妈自己起的名字。还有她培育的新种咖啡树,也起了名字,‘凌云’还是‘凌霜’来着?”
“要我说‘傲雪’才更好听……”
林慕南目送着人群散去。
院子内,核心圈里,窃窃私语明显变成了一般的声量。
回头走近时,一具遗体被从土坑里抬了出来,林慕南不经意瞥了一眼那乌青僵直的脸——确实就是他们见过的蒋姑妈。
“验明正身、确定死因之后,就葬回原处吧。”谭允同看过了,摆摆手,跟随行工作人员交待道。
随行人员应了。
谭允同又转向了林慕南几人:“慕南、菁华,咱们移步说话。”
围观群众已经被劝离了。
几人顺利移步到了谭允同车内。
魏聪聪则自行上了几方的头车等待,姜篱下、阮云索两人上后车准备跟随。
“慕南,”谭允同首先关注的是,“你遇上的这次枪击,你看是不是一并立案?”
“枪手不是针对我的。”
“那我也惦记着给你一个交代。”
“我不追究,也不想在这里走一遍法律程序,只拜托你体察简云舒案的隐情和苦衷。”
“简云舒……”谭允同沉吟着,回想所掌握的资料。
林慕南提醒说:“简云舒,是蒋姑妈遗书中提到的‘侄女’,在这里化名蒋江鸥,案发时我们正在一起。枪击是针对她的;我嘛,算是池鱼之殃。”
谭允同也已经对上了号:“昨天,菁华大概跟我介绍过这个人的遭遇,我很同情。”
左菁华点头确认,又说:“回国以后,我们也将持续关注简云舒的案件,希望谭国法律给她一个公正的判决。”
“我不承诺偏袒她,但我保证不会让她遭受不公正的判决。但凡她受到了不公正的对待,你尽管找我。”
“这样就够了。”
点到为止。林慕南跟左菁华互递了一个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