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慕南坐姿端端正正，看许歌时目光笔直，字字咬得清晰：“和影行动已经收队了。徒劳无功。”

许歌迎向林慕南的目光，毫不退避。

“你关注朱磊，跟他参与和影行动有没有关系？你能不能实话告诉我？”

“想多了。”许歌不假思索回道，“我不关心和影行动。”

“你关心朱磊这个病例吗？”林慕南紧接着又问。

许歌不觉提了提眼睑，不咸不淡道：“他又不是我的谁。”

“你们不是经营着一条黑药研产销链路吗？自打接诊了朱磊，黑疮病的病例数在逐日走高，粗略统计可能已经上千了，截至目前，几乎没有治愈可能。不知道你们是不是看中了从这批病患身上牟利的机会……”

许歌不以为然：“朱磊病例，左记医院投入了多少资源，人不还是留不住？谁家草台班子能有超越左记医疗系统的雄心壮志？”

“就是说你们对自己的科研能力不自信呗？所以紧盯着左记医院投入最多的朱磊病例？”

“你可真会打岔！我明明是说普通团队不必指望着先于左记医疗系统研制出黑疮病特效药！”

“你真这么想？”

“不这么想也可以！尽管痴人说梦呗！”

林慕南盯着许歌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你潜进朱磊病房后，取了他的血样，和正注射的药品。你在窃取他的治疗方案！许歌，你说不关心和影行动，又说不关心朱磊病例，后一句根本没有前一句那么笃定。你不是深层不露的人，如果留心的话。”

许歌神色三变，站起了身，视线居高临下：“果然，所谓请我来吃夜宵，根本不止是吃东西这么简单。”

“若是没有被注意到，你们的生意也许还能接着做下去，忠心也许还有收益。但是现在，媒体发现了蹊跷，医疗系统察觉到了异常，警方已经查处了婀芃教沥央分殿……继‘心宿制药’团伙之后，你、阴阳神君都算最早暴露的，你难道还心存侥幸吗？顺藤摸瓜，谁都跑不了。”

林慕南的话里总有不露痕迹的巧思——他把几方面问题罗列在一起说，许歌却没指出哪项和自己、和团伙无关。人在遭遇指责时，如果论据明显悖于事实，他不应该只被最后的问题牵制住主要精力。

心宿制药是一个大的黑药研产销链路的一个分支，婀芃教沥央分殿沦为了这个黑恶组织的工具，国家正规的医疗体系已经或多或少遭受到了侵蚀，荣誉、美色都和钱财一样成了行贿手段，神的意志用作威慑手段，双管齐下，沥央大学的教授、同心圆的艺人都已入局……

这宗大案，规模之大、涉及人员之多、性质之恶劣，实属罕见。而让林慕南格外震愕、忧惧、耿耿于怀的，是如孔善庆、林怀中、云同风等等精英名流的纷纷沦陷。

“事已至此，有手段就尽管查吧。我无可奉告，你别指望我。”许歌没意愿和林慕南比沉默的耐心，瞧了林慕南半晌之后，留下一句转身离开，在敲门声响起的时候正好动手拉开门。

进门的是金世求，他手托一只纯白色陶瓷双耳大汤煲，眼睛六七成时间盯在餐具上。

撩见许歌后，与其皆是一愣。

许歌避了避，让开门口。

林慕南也起身迎到了这处：“世求，这是？”

询问间，林慕南已准备动手来接。

“别接，烫，我直接放桌上。”金世求躲闪一下，进到屋里，“这……”

“你这是送吃的来吗？”

金世求点头：“小公子，刚刚群里聊天，云索说你没吃晚饭，让我弄点儿什么……”

“左园有准备夜宵的习惯。就送来了点儿。”林慕南笑了笑，转而朝门口招呼，“许先生，再吃点儿吧。”

许歌默然跨出门去。

走廊悠长悠长，亮着暖黄的灯光，身后人语窃窃。

“真是不好意思，这么晚了，咱们麻烦工作人员了吧？”

“没有麻烦别人，一入住就说厨房可以用，要是在天佑庄园，大家各司其职，在这里，我就越俎代庖了……”

许歌只听到这么两句。随后就有人关上了房门。有咔嚓一声落下锁舌的声响。

怪不得谋划走出开边遗民暂置点之后的生活，魏聪聪把这个小公子选作了出路。

生来的苦，别人大不过是一文不名，比如魏氏姐弟；而他许歌，生来却是倒欠着债的。

此身自由，是梦里才能有的佳音，但已经很久没做过那样的梦了。

夜里清洁后，寝前，林慕南发现指端社交板上躺着夏青璇一条留言：挂断键没有按实，拿碗筷时，手机在餐桌上播了几句你那头的对话，不好意思。我认定温良恭谦永远有其魅力，千篇一律也不会厌烦。所有正确都如出一辙，错误才形形色色。可我见过很多温良恭谦的人之后，觉得你格外地不同。

距离留言发来时已经过去了近两个小时，林慕南把回复存稿，设置为早八点自动发送。

这一夜，床品软软的，有阳光的香气，没有失眠，没有梦。

次晨，林慕南打电话跟金世求询问许歌的房间，准备找后者一块儿早餐。

金世求自然要告知房名的，只是随即又叫住了林慕南，提建议说：“小公子，许歌这个人野性难驯，要么你别找他吃饭了，我和阿上、阿下都还没吃，等着你呢，和我们一起吧。”

“那正好，这就去餐厅吧，全都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