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经记着你的好了。”简云舒固执地坚持。
先前聊至动情,简云舒脸色灿如云霞不足为奇,而现在默然慢步,仍然双颊潮红,林慕南不由地猜测:“你发烧了?”
简云舒承认:“嗯。”
这刚走了约摸一二百米,林慕南只得另寻摸了面光滑石板:“这边,先坐一下吧。”
简云舒坐在石板上,病状不见缓解,半晌,她慢慢躺了下去,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林慕南帮她压了压两侧衣襟:“这么冷吗?”
简云舒躺在石板上,像经历着千锤万凿,灵与肉皆是。
地狱淬炼般的痛苦中,简云舒依稀听到“怎么病得这么严重?不太像简单的风寒感冒呀……张嘴。”
一瞬间,地狱好似被撕开了一道口子,依稀窥见一束天堂的光。
勉力控制着口周围肌肉,咬牙切齿地,简云舒完全不确定自己是否成功把声音发了出来:“什……什么?”
“万能药。”
“那个……磷凡,你给的剂量远远不够,我近期都是一次三粒,上一次是四粒。”
“那你怎么不早说!”林慕南赶紧去掏捡来的药,“给,先缓解不适要紧,还有剩余的话你就自己收着吧。”
简云舒哆哆嗦嗦地接过药来,试好几次都没能把手送到唇边。
林慕南只得伸手准备拿过药来,代简云舒塞进她的嘴里,后者就在这时脸色蓦然一变,抬手即将药品扔下了山崖。
猝不及防地,林慕南惊喝:“你这是做什么!”
“算……算了吧……我这一生,反正也毁……毁了……就……就毁了吧……你……你走!”
林慕南后退了两步,站得笔直俯瞰这个药瘾缠身的女人,突然就想,时间完全能够彻头彻尾地改造一个人,蒋白槐那样固执地想要追溯至过去,终究是要失望的吧!
“你先走吧。或者天亮以后……带着些同伴再来寻我,我……我等你。”哆哆嗦嗦地,为林慕南此时此刻背过身自行离开这样的选择,简云舒帮忙找了一个足以免责的理由,让其面对伙伴的探究或者内心的拷问都不至于显得狼狈和底气不足。
林慕南不爱强求。幼年时曾徒手抓住过一只小老鼠,林慕南想养着它,见小东西实在排斥,于是很快就放它走了。童年时撞破了归若水的身体缺陷,归若水心理障碍难以克服,自此对林慕南处处回避,林慕南就被动地任由这个伙伴与自己日渐疏远。他从顾晓闻那里学到过古代夏国的一句谚语——强扭的瓜不甜——他始终牢记。
成长至今,已经快满十八岁了,不管措辞和面色能有多宽和,林慕南历来所接受的教育本质上仍是一种强人教育。
正基于此,林慕南曾经才会在发言时脱口建立起一个“行星系美学”。
他说行星是一种很美好的天体的时候,再不像小时候捏着小耗子说“好可爱”一般地,仅做感官判断。
“行星永远坚定地绕着某个发光的星星转动,其他不发光的小星星又绕着它转动,有规律而不混乱,力相纠缠而不过度亲昵。”在去年年初的青年子弟榷谈会上,林慕南是这么说的,“一个君子应该有能力追逐光,也能有一定的号召力。诸夏联邦古话是说,君子和而不同、周而不比。
事实上,关于君子这个引自古代夏国,发展至今,寄托了一代代有志于修此凡身的信徒们对于完美人格的终极想象的这个概念,林慕南还听说过更多的主张——
比如“君子挟才以为善”、“君子坦荡荡”、“君子求诸己”、“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一个人总要为自己的生命承担起主体责任,林慕南坚定地这么认为。
诚然人生中寥寥的第一层级的那么些个亲友仍然无法等闲视之,而除此之外更浅缘分的人,林慕南觉得没有必要执意强留,至少没有必要由自己越俎代庖地去做强留的动作。
自己没有生存意志的人,难道谁还能替他活着吗!
林慕南眼见简云舒丢掉致瘾的所谓“磷凡”心里有气,愣了半晌,眸子大约生腾了些许的冷意。
花落有声的寂静里,简云舒咬牙切齿的声音又起:“最起码,现在这个档口,留我自己吧!求你!”
林慕南居高临下看着膝前躺着一个人的这面石板。
浓密的长发中露出简云舒苍白的脸,在这黑灰的世界里,像一面冷冽的镜子。
电光石火地,从这摄人的镜子里,林慕南突然像看到了袁佳姒的脸——瘆人的苍白、冰冷,优柔而脆弱的一张脸。
膝关节不由软了一下,林慕南不受控地后退了两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