豚郎在红薯崽过完周岁生日后不久登船北上,他计划先去辽东和高昌济会合,然后父子二人再天南海北地走一遭。
杨骎觉得完璧归赵,是一场大大的解脱,而且一路有人护送,已经十四岁的豚郎不会有什么问题,只是他冷眼旁观顾青杳,觉得她有些悲伤,只是非常克制地隐匿在了心里。
顾青杳看着那条船载着豚郎,乘着千里东风,消失于碧海蓝天一条线中。
初为父母的二人投身红薯崽的育儿中,日子过得平淡而又充实。
只是杨骎很快地意识到红薯崽是个安静的孩子。
一开始他觉得可能只是性情所致,其实顾青杳也不爱说话,若非他当年总是在她眼前讨人厌,她估计不会跟他主动说几句话。
但当孩子快三岁了却一直不开口说话的时候,杨骎终于失去了耐心。
红薯崽不是哑巴,他又会哭又会笑,这就让杨骎担心比他是个哑巴更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红薯崽可能是个傻子。
有的傻子就是会哭会笑,但就是一辈子不会说话。
杨骎宁愿儿子是个哑巴,也不希望他是个傻子,最重要的是他承受不了自己生了一个傻子,而他是一个傻子的父亲。
然而顾青杳锲而不舍地耐心教红薯崽说话,每句话她都一字一句地教两遍,汉话一遍,暹罗语一遍,然而红薯崽始终是不开口,他似乎是个心事丰富而又讷言的少女,喜欢叫他的爸妈猜他的心思,直到看着双亲猜得绞尽脑汁,他才伸出手一指,指向他想要的那个瓜或者糖。
杨骎有一段时间生出了争心,认为老子怎么也不能输给儿子,因此他哪怕察言观色理解了红薯崽的意思也硬是不动弹,想要借此消极抵抗的机会逼迫这孩子开口说话,然而顾青杳颇不配合,她总是一眼就能看出这个崽子要干什么,然后满足他,让杨骎的教子方针功亏一篑。
为着红薯崽不会说话的事情,杨骎跟顾青杳大吵一架,为的不是他俩之间谁该为生出了一个傻孩子负责,也不是如何处置这个傻孩子,而是顾青杳似乎始终不愿意面对这个现实,坚称“这孩子没毛病。”
说实话,这一点让杨骎担心她比担心那个不会说话的崽子更多。
吵架时让杨骎真正动怒的是顾青杳接下来说的一句话——“你要是觉得我生的孩子不好,你就另找别的女人生去,用不着在这儿给我们娘儿俩甩脸子,我不爱看,我们娘儿俩都不爱看!”
杨骎一下就火了,认为顾青杳这是又不想跟他过了的意思。
念在顾青杳原来就有前科,杨骎觉得绝不能姑息她这种念头,于是借题发挥大大发作了一场,结果就是不仅晚上被撵出了房间,次日他搬着茶摊找了棵大树摆起来听过路行人讲见闻,等到扛着条凳回家的时候发现顾青杳被自己闹走了——她被普密泰王储请进王宫给公主和娘娘们讲学去了。
这是他们作为唐使的公务,杨骎说不得什么,这时红薯崽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钻出来,跑到自家院子里,在杨骎脚边不远蹲下了,开始看地上的蚂蚁。
红薯崽没有奶妈子仆妇,是顾青杳抱在怀里亲手奶大拉扯出来的,有时会放在隔壁大嫂家跟大嫂的几个孩子玩儿,平素不吭不哈,不惹事也不作闹,在院里一个人玩土能玩一上午,给他一盆水,他也能玩一下午。给他吃什么他就吃什么,不挑食也不怎么生病,只要不去想他不会说话这件事,总体而言算是非常省心的孩子。
红薯崽撅着小屁股对着蚁穴吹气,杨骎怎么看怎么觉得这孩子有点傻。
但再傻也是自己亲生的孩子,他从来也没生出过不要这孩子的念头。其实孩子傻就傻,养着就是了,又不是养不起,哪怕他和顾青杳再不要别的孩子,等他们老了死了,把这个傻孩子一起带走也就是了,杨骎想得很简单,但是他得说服顾青杳接受红薯崽是个傻子的事实,让她不要再白费功夫一遍一遍教这个崽子说话。
况且,顾青杳总得允许他有一些意难平的情绪吧!这难道不是人之常情?
再说,顾青杳也不全是对的。她说她们娘儿俩不爱看杨骎的脸色,但杨骎发现并非如此,这小孩不仅看,而且看得挺入迷,偶尔的一瞥,他发现这小子的脑袋跟拨浪鼓似的随着他爹他娘你来我往的吵架声转动,作为吵架的争端他看着十分无辜,但同时心里又在酝酿着些什么。
杨骎吵着吵着突然有那么一瞬间的泄气,要是儿子也能开口跟自己吵一架就好了,哪怕是他这个老子挨儿子骂也行呢,总好过像现在这样。
红薯崽这时倒腾着两条小腿儿噔噔噔地跑过来递给杨骎一片树叶。叶子是一半黄一半绿,他可能觉得这片叶子有意思,于是拿来跟他这个愁容满面的老父亲分享一下,然而这片树叶并不能消解老父亲的忧愁。
老父亲望了一下天,觉得还是得把孩子他妈给找回来。
杨骎把儿子架在肩头,驮着进了王城,径直走到了王宫的门口。
王宫的守卫传出话来说顾大人被女王留下来用饭长谈,女王体谅她家中有幼子,让杨大人把孩子留下来,会有人给抱进宫交给顾大人的。
杨骎登时就拒绝了,心想孩子在我手里顾青杳还能惦记着点回家,把孩子送进宫去她在里边待个十天半个月的怎么办?那岂不是彻底不管他了?
杨骎觉得自己盘算得十分有道理,一晃脑袋扛着儿子往闹市的方向走去。
他不想回家做饭,做什么饭,崽子也不懂得欣赏和品鉴,就知道吃,连个“好”字都赞不上来。
肩上扛着儿子,杨骎想带着崽子爷儿俩随便吃一口得了,但从街头溜达到街尾,愣是没有任何食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