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再往下说，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睛里蕴纳了许多东西。

他其实是想抵着老虎的额头来着，但是想了想，那样太像在威胁要枪毙别人了，实在不礼貌，他又在动作做出来之前临时改了主意，换了个委婉的位置指。

老虎逐渐读懂了他眼睛里的东西。

原来，是这个意思！

他咬着嘴唇，攥住了拳头，攥得死死的，指甲几乎要陷进肉里去。

光秃秃的竹竿上端冒出了一颗小小的绿芽。

希望滋生。

只要还有良心，哪怕只是一点点，人都有救。

不到十恶不赦，智慧的兽就有回头弥补的机会。

只要它愿意。

寅边虎心里酸楚交加，又欣喜又难过，欣喜自己得救了，欣慰耳夹人都走了还在照顾自己，难过他像个巨婴，被帮助都是靠着朋友，而不是靠着自己的魅力。

他心里也有些自己的想法，隐隐的，他也希望有一天，别人帮助自己的时候，是因为纯粹就想帮助他，或者，他这个人（在某一方面）足够好。

他渴望被认可。

尹煜佑看到孩子犯拗，也不直言劝解，而是将语言化成微风，一下一下，持续不断，不着痕迹地安抚着炸毛的银斑虎，“我的流量还够用一段时间，所以，我会分给你一些。公司以利益为重，只要能赚到钱，不管你的口碑怎么样，有没有案底，也不管那帮人嘴巴上怎么说，实际上都会留用你，商人就是这样。”

老虎抬起头来，认真地听他说话。尹煜佑看到他的眼底似乎有泪光，脖子还微微前倾着，他这副渴求的模样倒像是着急吃奶的小婴儿。

尹煜佑又有些可怜他了，但是他没有一刻忘记了那些受到这双利爪伤害的人。

他的心里也在激烈地撕扯争斗，为自己这种泛滥的善心。

但是他不后悔，也不否认自己的善行和从善的理由。

看着一个本不该死的人陷入沼泽，坠入死亡，那才叫做恶人。

很多人自称善者，其实却在无形之中种着恶因。

被恶果反噬的时候，还能说那个人是个好人吗？

世界上的事很难用纯粹简单的词来定义。

他用流量救寅边虎，其实只是因为……他想这么做，其它的，包括那句“耳夹帮过我”，都是可以卸去的装饰，其实无关紧要。

只是因为他想，只有这么简单而已。

说起来，甚至有些可笑。

因为寅边虎由内而外覆盖着灰色，阴阳混沌，善恶难辨，惹了一身争议，难免把他也沾得一身是骚。

尹煜佑不讨厌，但是有些嫌弃。

不过，他永远都不会让老虎知道自己真正帮助他的理由是这个。

永远都不会。

“谢谢！”寅边虎的声音沉缓，像是电影被摁下了慢放键，于是连最细微的动作都变得宏大壮阔。

更何况是这一句本来就不轻浮的感谢。

他站起身，缓缓地给面前人跪下了，尹煜佑相当于他的再生之父，值得他这么做。

但是当他抬起头来时，尹煜佑早就已经走进了大楼中，而且已经走开好远了。

老虎的心里就翻起大大的波浪，他不清楚尹煜佑这是接受了自己的感谢，还是他有什么难言之隐，其实，压根就不想帮他……

他的心里五味杂陈，感激、疑惑、羞恼、愤慨、悔恨、无力……通通糅成了一锅无味的粥，因为情绪太多，反而品不出来具体是什么滋味，仿佛舌头坏掉了一样。

其实坏掉的，分明是人。

尹煜佑是故意提早起身还不打招呼的，他看见老虎的动作不对劲，赶忙闪了。一则自己受不起这么重的礼，二来他最近被人盯着，实在是不适合把神经放得太轻松。

不然天晓得什么时候他在帝盛当大哥，霸凌底层小主播……之类的词条就会把他又往热搜上推一次。

他最近够火了，关键是，这种火并不是正向的，他是被大家的口水推到浪尖去的，那浪花要是心情不好，或者风向一个不对劲，他分分钟就会翻身掉进海里淹死。

以前好歹还有林逸在暗处帮自己，经历过这么一遭变故之后，估计儿子那边会被控网和软禁，短期内没有办法再照顾自己。

而且虽然只是听了只言片语，但是身处帝盛这个危机四伏的漩涡当中，尹煜佑当时就猜出来了事情的须尾。

他这次因为孔峻熙整容被无辜拖下水，明显是有人在背后故意设计。林逸穿插其中，帮了自己很多次忙，这次那个人显然是下了狠功夫的，势必要让他掉一块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