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压低声音，身子凑近灿灿，“你是说，他为了维护自己的地位……”

这一次，他特地停住口，谨慎地看了周围一眼，确认周围没有人之后，还是将声音压得更低，脸色也变得更加难看，“杀过人？”

灿灿不置可否，他看了尹煜佑一眼，随后就神色平淡地将目光给移开了，连眉毛都没有抖动一下。那两汪蓝色的眼眸里有一束光波在缓慢地流转，剩余的部分平静得像无风的湖面，叫尹煜佑看不透其中蕴藏的神思。

他心里其实在紧张，或者说有些害怕，他害怕尹煜佑涉足其中——这黑暗当中的更深层，那真正的黑暗。

帝盛的暗阴像古代的大院，像密林，危险一重更比一重恨，越往里走黑暗弥布越严重，气氛越诡谲，危机就越发四伏暴动。

相应的，人越往里走，越难脱身回到光明之中。

就像妖怪的洞穴，凡人只是因为好奇浅进的话，还是很有可能退出去的，顶多被剐蹭掉一些皮，严重些弄个半身不遂，缺条胳膊少条腿，但是如果控制不住，被诱惑着深入其中，基本上就只能沦落得被妖精剥皮抽骨的下场，除非身赋天地灵运。

但是那种幸运儿，千百年难得有一。

他之所以一直没有摊开说孔峻熙身上的腌臜事，就是不希望单纯的尹煜佑过分深入这潭黑水里，弄得跟其他人一样无法抽身。

他不想让身边这个美好的人落得被剥皮抽骨，悲惨凄亡的下场，这完全是出于他自私的专行想法。

不是因为他对这个世界上的大部分人所抱有的大义和善良，而是他的私心，他不希望这个人出事。

他还是第一次产生这样的想法。

尹煜佑看不透他的这些想法，他觉得时灿暄厉害的地方就在于脸上常年挂着的这张扑克面具，上面冰冷的神色在各种场合都被他运用得驾轻就熟，叫人猜不透面具底下的他究竟在想什么。

尤其是在帝盛这种地方，这种人情交际层面的伪装对自己非常有利。他也想学，但是奈何没有那个底蕴，冷脸最多装两分钟就得被不值钱的笑意给全面崩垮。

直白来说，他脸皮薄。

跟身边人亲身尝试过几次之后他才明白了，哪怕是端冷脸，也需要脸皮比较厚才可以，因为像他这样的寻常人根本绷不住。

他看着灿灿的衣服，他出行总是穿着一身黑衣，把自己包得像个不起眼的影子，这也是他在这座残酷的大森林里被激化出来的一种保护自己的能力，就像在自然界中，雌鸟的羽色通常很不起眼一样。

在勾心斗角的地方，小兽需要藏起自己的心思，也就是藏起真正的“自我”，这是在成熟的人类社会当中保护自己的第一步。

也是所有在人类社会中生存的人，不情不愿也不得不学习着迈出去的一步。

从“孩童”成长为“大人”需要付出一些代价，在这个成熟社会里的代价之一就是永远在热闹的集市上藏起真正的自己，裹在冷漠又麻木的皮囊之下。

但如果你自身是足够独霸一方的虎豹，这点倒是可有可无了。

在不同性质的社会里，寄生者需要付出的代价是不同的。

“你有没有发现，在公司里，尤其是在中等主播中间，几乎没有外貌特别出色的人？”静默了半分钟之后，灿灿突然问道，但是他的声音很安静，一种诡异的安静。

尹煜佑敏锐地察觉到，灿灿的这种安静像是冬天的冰河，散发着沁骨的冷意。

他循着他说的话仔细回忆了一下，自己在公司里见过的中部主播不算多，就算见过也不一定认识。

不过在已知的那些里面，确实没有样貌特别出色的人，像任东未那种程度已经算是中部主播里样貌排在前面的了，但是他仍然跟孔峻熙没法比，二者几乎是小巷子和金銮殿的区别，天上地下，中间隔了无数条银宇。

也就是，凡人和妖仙的区别吧。

他还在沉思，灿灿在旁一直瞥着他的反应，看他蹙着两道眉毛，似在凝神，眉宇中间还有一丝疑虑不解，便猜到他是得出答案了。

因此，他自顾自往下说道：“因为中等主播是距离头部最近的一批人，对于坐在顶端位置的人来说最具有威胁性，所以其中的竞争是最大也最残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