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瑛一时说不出话来。
那参随见她不问了,便又自向旁边和随行的差役吃在一处。
小燕挽了颜瑛的手,小声劝道:“小姐别担心,不是说裴翰林和裴大先生都在福州么?那里是有福建总督坐镇的,裴大先生在那边书院待了这么久都没有什么事呢,裴翰林又不像我们对外面一不知二不晓的,定会安安稳稳。”
颜瑛话到嘴边,却还是心乱得吐不出半个字来,只能囫囵点点头。
春雨蒙蒙,一下便又是将近一个昼夜。
夜色低沉,船终于在长洲县靠了岸。
颜瑛张伞走上踏渡,只见眼前街路上灯火通明,光照得石板湿漉漉的,商铺门前的幌子在风里摇摇荡荡,人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处,或冒着雨在清理碎物,或在呜呜咽咽地处置着丧葬事——有的尸体还未有找到断肢;有医者从一户匆匆出来,又急急进了对过另一户,空气里隐隐弥漫着一股尚未褪去的冷腥气和蒸腾的药味。
小燕往颜瑛身边挨了挨。
“哎呀,来了来了!”远远地有三两个家丁模样的人撑着伞快步迎上来,为首的当头便向那参随道,“差爷们可是护送的女大夫来了?”
那参随颔首道:“这位是南江县的官医,颜大夫。”
“晓得,晓得的。”为首的连点了两个头,“是南江县救了一村子的女菩萨。”说着,忙向颜瑛把手一拱,“大夫快随小的去吧,我们三奶奶快不行了。”
言罢,几个人便接了颜瑛和小燕身上的行囊,急着就把人引上了旁边等候已久的驴车。
颜瑛这才晓得,原来自己此行要往的付家还要过两处井口,因当初祖上修建宅子的时候便担心有流寇顺着水道直入,是以并未修建可以直入的水墙门。偏生这付家是方圆里一眼可见的富户,这次遭受洗劫自然极重,这位付三少奶奶本是怀着五个月的身孕,受伤惊惧之下保不住胎,只能给药强行落下,不想这药服下去一时却不见效,再三折腾一场才终于把孩子落下来,但大人也止不住血了。
“我们老爷听说南江县有擅针石之术的女大夫,急着就求到了知府那里去;家里拿药好歹拖着,这才等到了颜大夫你来啊。”付家的小厮赶着在车窗外说道。
付家以车代步,去了颜瑛行路的时间,很快一行人便进了大宅,车子直把颜瑛载到了二门前才停下。
颜瑛几乎是从车上跳下来的。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一颗心只是跟着脚步上下翻涌,风和雨都在耳畔飞,她眼里只看到前面导引的小厮,灯笼一盏盏晃过目梢,也不知拐过第几道弯,终于闯进了一间满是血腥味的房中。
屋子里吵吵嚷嚷成一片。
颜瑛看着床上那张面色青白的脸,听着耳心里咚咚作响,伸手从袖中掏出针囊,张口便道:“闲杂人全都出去。”
……
房中静得几乎只能听见三道参差不齐的呼吸声。
小燕小心翼翼把研磨好的吴茱萸粉敷到了病妇的穴位上,还未抽得手,屋外忽然又是一阵乱糟糟的声音传来。
“小姐,”她侧耳听了听,小声道,“外面好像不太对劲。”
颜瑛凝神刺针,好像全没有听见她在说什么。
小燕挨到门边,隔扇又听了阵,悄悄打开门缝往外一望,顿时脸色大变,猛地把门缝合上,奔过来便道:“糟了小姐,那些流寇又抢回来了!”
颜瑛指尖微颤,旋又咬牙稳住。
“别慌。”她又说了一次,“别慌。”然后顿了两息,说道,“他们此时抢回来,想是因为其他地方戒备甚严,但抢过的地方他们的兴趣也不会太大,或也只是来去匆匆查看有无遗漏,只要我们人不漏到他们眼前,便好说……”
颜瑛这般忖着,目光迅速在四周略了一圈,吩咐道:“你赶紧把这屋里还剩下的值钱东西随意拢一拢,裹了被子丢到庭前,做出逃走时顾之不及的样子。”
小燕立刻应喏。
窗棂上忽然“邦邦”响了两声。
主仆两个不由得瞬间病住了呼吸。
“颜小姐。”窗外一个男子低声唤道。
颜瑛和小燕对视一眼,轻轻松开手,起身走到窗前,轻问道:“谁?”
“小的严寒,即石秋后面的那个严寒,本是护卫在小姐暗处。”那人说道,“此番现身是为叮嘱小姐,这外间只稍有些杂事,很快便能料理好;但小姐安危贵重,无论如何,还请切勿出这房门。”
颜瑛半晌没能够回过神。
“小姐,”小燕望向她,“这个严寒难道是……”
颜瑛倒吸了一口气,压入心间。
“是他的人。”她喉头轻滚,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