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瑾也不好多问,轻轻点头。
颜老爷这时开了口问她:“你那里有瑛姐的消息么?”
“姐姐那里事事操劳,想是怕我们担心的。”颜瑾道,“头里我已托莲越兄长带了手书过去。”
颜老爷捋了捋胡子,说道:“都先散了吧,瑾姐回来了,午间我们在前厅一起用饭。”言罢又叫了声瑾姐,“你且留一留。”
颜瑾便跟在颜老爷身后去了书房。
方行至阶前,她忽然听见“啪嗒”一声,抬眸看时才发现颜老爷头巾上落了泡灰灰白白的鸟屎。
这泡屎还挺稀,立刻顺着就滴下来。
颜瑾尚没来得及提醒,颜老爷已抬手在头上摸了一把,待看清手指沾了什么,当即皱着眉头往地上啐了口;颜瑾忙掏出手帕来要帮他擦,颜老爷自迫不及待把帕子夺过来用劲在手里揩了两回,口中把话说得飞快:“我一会出门去观里,此处就不与你多言了,总之就两句话:若戚家有不满意瑛姐在外行医的事,你切不要告诉她;另外,家里其他人如果有问你过继哪个的意见,你也不要掺和。”
说完,他也没有耐心等颜瑾回答,把用过的锦帕向她一递,转身便大步去了,颜瑾在后面喊他也似听不见。
颜瑾在原地站了站,只好把手帕团了团,捏在掌心,又折去了李月芝那里。
“……大姐姐,这话无论如何你该觉得是我说得有理吧?”郭琴儿的声音穿过半开的门扇传出来。
“那两个孩子,一个已上了十岁,十岁啊,那都是半大小子了,怎好养得熟?就是你这母亲也不好与他亲近的。”郭氏语气夸张地说完,又叹了口气,“太太的想法我不是不能明白,她老人家到底年岁比我们高,十岁的孩子养在膝下也能收获得早些,不似那五岁的娃娃还多等上几年,可换过来想,我们这是给官人挑儿子,可不是给太太选孙子啊。你说,可是这个道理么?”
片刻后,颜瑾听到李月芝带着笑在说:“你不要急,喝两口茶先歇一歇吧。”
郭琴儿还要再说话,颜瑾敲门走了进去。
“姨娘先也说了,这是给父亲挑儿子,恐怕还是要以父亲的心意为准才好。”颜瑾含了笑,走近劝道。
郭琴儿道:“这自然是个道理,但二姐你也要想想,这孩子进得门来可不是你父亲照顾日常起居的;你想一想,日后你弟弟继承这个家,难道还要我们去看他脸色过活么?”
颜瑾一时微滞,她转过目光来看向李月芝,后者不待她言语,已笑着接了话道:“琴姐言重了,我们家里到底有两个女儿嘞,瑛姐是官医,瑾姐是戚府的儿媳,谁也都是在官府那里能说得上话的。再者说,年纪的事也不能就准了一切,我看大的那个孩子的确也是彬彬有礼的,小的那个实在还瞧不出来太多。”
郭琴儿听着,眼皮一挑:“那大姐姐的意思,也是觉得养大的那个好了?”
“我的意思,还是再看一看。”李月芝婉声道,“等长辈们还有官人都细细想一想;太太毕竟是你我的婆母,此番她老人家能答应官人不纳妾而过继嗣子,已是让了你一步了,这孩子的事你再与她争,岂不让官人为难?”
郭琴儿笑了一声:“大姐姐这话说的,可真是误会死我了。”她高高扯起唇角,把李月芝和颜瑾来回看,口中说着,“我这如何敢与太太争?你我姐妹,不过这里说说闭起门来的体己话,若非为了大姐姐将来考虑,我也不说这些教人搬了出去得罪婆母的话。”
李月芝微微笑了笑:“这里都是自己人,不会有人把你的话搬出去。”
郭琴儿口中称是,又闲扯了几句别的,起身辞了。
李月芝容色微松,呼出一口气来。
“奶奶……不想掺和这件事?”颜瑾看着母亲的脸,轻声问道。
李月芝端起面前的茶抿了两口,缓道:“这事不好掺和。”
颜瑾沉吟了两息,说道:“头里翁翁也叮嘱我不要掺和进来。”
李月芝向她望了一眼,少顷,点点头:“你祖父是一贯要留后手的人,若是瑛姐和戚廷彦的婚事成不了,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说,他都更愿意是莲姑留在家里招赘。”
颜瑾怔了怔,想起颜老爷先前另一桩叮嘱,不由问道:“祖父晓得戚家不太愿意姐姐在外行医,但仍有心趁水推船由得姐姐继续奔走行事,是想若戚家自己受不住,便会来商量解除婚约?”
李月芝没有说话,只是又低头啜了口茶。
颜瑾皱了皱眉,把手中捏皱的帕子往桌上一丢:“若戚家为了解除这桩婚约给得颜家好处,祖父可能允姐姐日后自己挑选夫婿么?”
李月芝这回却点了点头:“一定会的。”说完,又更笃定地补了句,“就是为了瑛姐的名声,我也会摆出阵势来让她自己挑个丈夫的。”
颜瑾默了默,垂下眸,心想:即便如此,外面那些人也多半只会议论姐姐是被戚家弃了婚约,以至被迫招赘。
“你这帕子上沾的什么?”李月芝瞥见锦帕上的污渍,伸手拿起来看。
颜瑾抬起头来:“哦,先前祖父被打了鸟屎在头上,无事,我回去洗洗就是了。”说到这里想起来,“对了,倒是他老人家着急着要去观里,也不晓得午饭回不回来吃。”
不想李月芝听了这话,立马把这帕子给团在手里往地上一扔,皱着眉道:“这是晦气的事,你祖父想是着急往观里作法祈福了;你这帕子既沾了他头上的鸟屎,也就此丢了吧。”
颜瑾茫然间随口应了。
也不知是不是李月芝这番话引动了她的心绪,颜瑾忽然想到戚廷晖的这次杭州之行,想到他紧赶慢赶还是新作了一幅《月下赏桂图》带着,文章却是让鹿童在书房里取的往日旧篇。
须臾,她无声地轻轻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