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诡异的瞬间。
奈瓦阿德能听见人类女性的声音从她的喉咙中发出，穿过这个空洞，撞在远处布满钛钇矿脉的岩壁上，然后反弹回来。
那些原本应该将声波吸收殆尽的矿脉此刻已经被混杂着些许蓝光的金红色以太充满，失去了吞噬声音的能力，就像也被这的场面让曾经的塔克里引路者陷入恍然，仿佛重新面对着那颗被暗红的云带和金色的极光以及持续不断的蓝色脉冲闪电环绕构成的瑟可丝星。
他永远不会忘记自己投下的那些承载着以太裂变触媒的聚变核弹是如何在那颗活着的星星上撕裂出作呕的紫褐色空洞的。
也不会忘记因此爆发的以太聚变脉冲是如何轻而易举地击碎飞船的屏障和他紧急展开的护盾，将他和其他在一层总控台上的船员一起烧焦撕裂的。
“When you've got everything，but you've lost everything.”*
“哥哥！！”他记得在扭曲腐烂的黑红光流中，瓦卡阿德和帕拉丁在诺尔曼-002号的保护下，从二层甲板冲上了几乎被完全摧毁的总控台。
“船长倒下，诺尔曼号受损严重，必须有人掌舵！”他记得帕拉丁颜色变深的外黏膜几乎要和那些船舰外旋曲绽放又消失的暗流融为一体，“以太爆发让航行情况过于复杂，不能确定我的驾驶水平足够应付该种情况。瓦卡阿德领航员，请进入操作台，作为代理船长接任！”
“但是我哥哥怎么办？我不能失去他！”
“奈瓦阿德船长伤势过重，即将失去全部生命体征。此机将会对他执行紧急寄生，维持厄哈斯船长的生命。”
“什么？不！诺尔曼-002号，那是违……”
“寄生他，让他活着。”他记得年轻的——非常年轻的瓦卡阿德用爆发的谐音制止了任何有异议的船员，“代理船长已经下令了，谁敢违背，我会当场军法处置！”
“When you've got everything，but you've lost everything.”
但这真的值得吗？
当修克斯的藤蔓入侵接管他的血管和神经，越来越多的色彩和旋律绽放在奈瓦阿德烧焦的身体里。他记得那颗活着的星星发出的每一道挣扎的脉冲、每一次爆发的溃烂、每一个濒死的音符，它们全都化作了渗入身体的极寒，哪怕上百个恒星循环过去，也不曾减少分毫。
那些尖叫、哀嚎、疼痛、绝望……这真是仁慈的光者所希望的吗？
让他活下来真的在光者的计划中吗？
那时候他真的听见了光者在呼唤他吗？
那个和耀眼的光芒一起出现的、不属于在场任何人的声音到底是来自——
“奈瓦阿德。”
猛然被这声呼唤从回忆中拉出的塔克里人愕然地扭头看向这道声音的来源，却只是撞入新种族大使盈满不安和担忧的深棕色眼眸——她呼唤他的声线被盛满了以太的钛钇晶矿不断折射回弹，甚至开始有些失真，简直和那时他听到的呼唤一模一样。
奈瓦阿德难以置信地看着站在金红色辉光之中的人类女性，他的奏旋和蓝色的以太旋流早已停止多时，连上下声骨的谐音都挤不出分毫。似乎再一次回到了那艘被星之彩充斥的舰桥上，身体石化僵硬的塔克里人只是静默地等待着她的下一句话。
“M'rakh？”
从那一天起埋藏在身体深处、无法消解也无法言明的深寒在这一刻尽数消去，也可能是将他躯体其他部分同化了，难以分辨个中区别的奈瓦阿德默然地注视着没得到他回复而慌张起来的宋律，然后顺着她比手画脚的指示看向环形操作台中央升起的光柱投影。
它杂乱地溅射出各种意义不明的乱码符号，刺眼地向外炸出尖角和光点，要求着贡品。
安抚地拍拍人类女性的肩膀，奈瓦阿德解开内衬的纽扣，从胸前龙骨的夹缝里取出了一块五棱柱形的晶体吊坠。
它是个很小的晶柱，比他的第二指节还小，它的表面曾经暗淡无光，固定在晶体外的金属边框被磨得光滑，还带着长期的体温浸染。但此刻，在宋律的金红色以太与遗构的辉光共同映照下，它正隐约闪动出与遗构内部使用的文字相似的图样，并开始在他手中震颤跃动，直到他松开勾住它的指爪，让被圆形控制台吸引的吊坠飘向操控台中心的光柱。
在晶体吊坠进入光柱的那一刻，箍在其外侧的金属边框瞬间炸裂，被它困在内侧的晶体也瞬间粉碎分裂，从一个完整的棱柱，变成了无数晶体碎片。
每片碎片都是一个小小的镜面，它们悬浮在控制台上方，形成一个不断旋转的阵列，反射着光柱中每一道光线，将其重新归档重组，将那些看起来扎眼无序的乱码转化，变成由繁多的图腾文字组构成的不规则几何体。
这些几何体在空中不断旋转变换着结构。它们并非塔克里或者任何一个现有种族的文字，但随着它们的变化节律和重复性地闪烁，奈瓦阿德逐渐感觉它的含义在逐渐侵入他的脑海——不需要他对这些来自光者的文字的知晓或了解，相反，这些文字在理解他，并将它们想表达的意义直接地写入了他的神经。
它在提醒他们，这个系统已经充能完毕，准备好重启，但仍需要需要一个生物处理器作为主管处理器才能完全运行。
“啊，”塔克里人轻笑了一声，“这就是我在您计划中的作用吗？”
他身边的宋律张张嘴，但什么也没说，奈瓦阿德知道她也已经被这些光者文字告知了同样的事情。
“没事的，让我来吧。毕竟就我所知，你还没有植入脑机处理器，不是吗？”兀自向缺少翻译器辅助的人类大使说着自己的语言，矮星期的塔克里人摘去了他的手套，在回音中将掌根的脑机连接口对准了升起的连接台，“告诉我，光者，如果这都是您的计划，这一切都在您的安排之中，那我之前所做的一切到底有什么意义？又为什么唯独要让我活下来？这里是不是我的终结？我……”
阖上红眸的矮星期塔克里人没有再继续说完最后一句话，只是叹息着将双手按进了连接台。
得到生物处理器链接的系统爆发出更巨大的回音轰鸣，也让和它链接的塔克里人被蔓延到他身上的符文投影覆盖，就像那些晶柱一般，成为了整个遗构的一部分。
几次呼唤都得不到奈瓦阿德的回复，宋律的心慌愈发扩大。她怀疑自己或许不应该遵从这个机械的提示，向身边的塔克里人求助。
说到底，这个千百、甚至可能是上万年前的制造的机器怎么会知道启动它的人会是谁，以至于给出“向奈瓦阿德求助”这么具体的指示？难道它通过这么短时间内的隔空扫描，就能直接读取出他们的大脑里那么细致的信息了？
胡思乱想的宋律刚准备上手扒拉失神的奈瓦阿德，但光柱弹出的红色警告让同样被这些符号写入认知的人类近似本能地明白了上面的内容和即将发生的事，转头对也想上前协助的诺尔曼-002号喊道：“Limiky！Dakhao’en！”
全身大部分重要组件由机械和芯片构成的修克斯反应也很迅速，在宋律金红色以太旋流的推助和掩护下拔腿就跑，向来时的电梯冲去。
宋律不知道他有没有成功从爆发的“大黑暗”冲击波里逃离，因为与和它一同爆发的信息流从明灭闪烁的文字图腾中疯狂地涌入了她的大脑。
以太粒子对撞机制作、更有效率的语言文字发展方向、人体与其他种族在特殊条件下的融合进化、以太原理与构成猜想……她根本无法处理把握理解的知识和图像如洪流将她瞬间淹没。
但是在这包罗万象的信息洪流之中，有什么更为质朴的信息表达夹杂在其中，她勉强抓住了一缕最显眼的，就像在浑浊的洪水中笼络住了一粒细沙——
祂说，“奎斯”。
仅仅这一个词，就足够快被冲垮的人类女性强打精神，从倾泻而下的信息中搜寻自己最需要的那个。
不像那些饱含各种深奥原理、费劲想在她脑中找到一席之地的知识压缩包，那道呼唤了奎斯名字的流光承载的信息量实在太少，就像一个人的自言自语一般随性。
事实上，它们也确实难以给急着寻找奎斯的宋律带来任何帮助，因为它大部分内容都和那些知识一样让人难以理解：“绝对不要把你知道的告诉任何人”“罗姆在深渊舰桥”“别让他们带走年轻的哈姆人”“挑战乌玛”“光者信条第一章首言”“利用奥法罗娜的光”“帕拉拉还有希望”……
宋律不知道到底是这个年代久远的机器出现了故障，才让这些内容如呓语般难解，还是自己没能完全理解接受光者的特殊文字带来的讯息，以至于它们都不知所谓。但除了谜语似的叮嘱，也有一些熟悉的名字穿插在其中，令她不敢将它完全视为胡言乱语而忽略，比如：“帕拉丁还活着”“让阿奎拉自由”“卡莉萨在暗处有她的同伴”……
这一切都令宋律的脑子发疼，她希望这个看不到尽头也看不出意义的记录能尽快结束然后重播，好让她抓住那条和奎斯相关的内容，哪怕它同样难以理解，她也要博那一线机……
“KAZONG KILIS TAKRU’EN DAL, ZA’EN KO？！”
骤然被这一声惊雷般的怒吼从遗构的信息流里拉出，宋律惊吓地转头看向屏障外发出怒吼的瓦卡阿德，又赶紧看向他的哥哥——连接在操控台上的奈瓦阿德此时已经完全失去了意识，浑身微微抽搐，黑色的血液从他的鼻板里淅淅沥沥地流下。显然，这是未适配的有机意识被强制接入光者系统后，被写入远超其神经处理阈值的信息后出现的光讯号过载综合征……等等，她是怎么知道的这些东西？
抬手接住从自己下巴滴落的液体，低头的宋律看着地上已经积成一滩的血泊：“哦，天呐。”
金红色的屏障阻碍了现任塔克里引路者的脚步。他愤怒地猛砸了一下屏障，只在上面激起一层浅浅的涟漪：“帕拉丁，告诉我怎么摧毁它。”
没有得到脑机处理器的翻译，确定不是单仪器故障的帕拉丁大副搁置了维修掌心扫描仪的计划，人工切换到塔克里语模式：“目前已知信息只有它会让这里的所有仪器失效，包括内置的脑机系统。这也意味着你不能用那对傲人的臂刃——不，我现在修不好它，很明显，在这个遗构运行的时候任何人都修不好任何东西。你可以把它放下了。”
忽视了自己翻白眼的船长那抱怨的谐音，帕拉丁转向在场的另一位奈希普人，切换回母语道：“你会说塔克里语吗？瓦卡阿德船长的奈希普语只刚过了中级二级，你呢？”
刚被调职到这个星球就遇到这种复杂情况的奈比特秘书灰褐色的黏膜里褐色的部分变得格外浓郁，甚至都要沉入黑色的范畴：“塔克里语专业一级。是的，我可以用塔克里语交谈。而我必须声明，对于这个遗构的详细情况，奈克斯集团并不清楚。该遗构之前一直处于基本静默状态，只有管理高层和专业技术人员才有权进入。直到今天这位新种族大使对它进行了违规的访问，所以责任……”
“听好了，我没空跟你在这扯这些责任划分的废话。而我们都知道是奈瓦阿德——你的直属上司——把新种族大使拐骗到这的。”用一个锐利的眼神给奈瓦阿德的新秘书噤声，塔克里引路者阴郁低沉的喉音足以吓得新入伍的塔克里士兵的两颗心脏同时停跳，“如果你要帮忙，那就赶紧想办法。如果你帮不上忙，那就给我闭上嘴！否则，我会让你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