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很有心思地将配方里的君度橙酒换成白薄荷酒,这样酒里就多了一份薄荷的清冽,她想以此作为自己久别逢故人的一个小小庆祝。
无论这是不是梦。
调酒的过程中,她没敢抬头看来人。生怕方才只是自己忧思成疾,错认了人,生怕自己一抬眼,那人便消失了。这种情况不是没有先例,甚至在第一年的前几个月常有发生。
那么,这一次,该是真的了吧?
“一杯长岛冰茶,慢用。”
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拿起盛着酒水的杯子,手指白皙而细长,青经隐隐显露。
这双手林虑再熟悉不过了。
她曾见过这双手执笔在试卷上披荆斩棘、大杀四方,也曾见过这双手在低处侍弄花草、逗弄猫狗;她曾见过这双手于黑夜中映出光芒,也曾见过这双手在情深意浓之时,颤抖着攥住床单。
两年之前,她凭借这双手认出阔别八载的故人。那么今天,她凭借这双手确定眼前故人的虚实。
——这一切,当真不是梦。
她终于敢抬眸直视面前人的相貌。
从唇齿到鼻尖,从眼窝到眉心,视线一寸一寸摹过,像是替她吻过。
面前人抿了一口酒,倏然笑了。
幕前戏终于结束。
季常殷用和两年前一样的语气道:
“林老师,别来无恙。”
前戏之后,在无边的夜里,好戏终于开场。
林虑眼瞧着季常殷跟她打过招呼之后,手执着玻璃杯饮酒。她喝得极缓慢,仿佛不是酒吧里和故人的不期而遇,而是晨起与多年的老友饮茶。
好神奇,看着她淡然自若地举杯,好像心中的惶惶不安轻易被抚平。
“很好喝。”长久的一段沉默之后,季常殷终于再开口。
林虑不动声色地松一口气,“你喜欢就好,这杯酒我调的时候还做了一个小改动,就记我账上吧。当做……故人重逢的小礼物?”
“小改动?”季常殷挑眉,“是你在里面加了白薄荷酒?”
林虑没有料到她如此敏锐,惊讶之余很快察觉到不对,“你不是说不懂酒?”
有点小惊喜。
对于送礼者来说,最幸福莫过于自己潜心构造的小机关被发现,被称赞。
季常殷哂笑,“没骗你,我确实不懂酒。只是碰巧喝过,仅此而已。”
林虑不知道季常殷所说“碰巧喝过”是指长岛冰茶还是白薄荷酒,异或两者都有。她记忆中的季常殷是一个不喜饮酒的人,虽然家里放着几瓶,卧室的床边柜子里有,林虑知道。唯一一次是那夜自己喝醉了胡闹,竟拉着季常殷也喝了不少。
那次……不知道季常殷醉没醉,反倒是自己没等对方喝完先看得痴了。
不知道季常殷的酒量上限在哪里。至少目测眼前的人神色还很清明。她甚至不知道对方什么时候认识的白薄荷酒,什么时候品过长岛冰茶。
两年的时间实在太久了。
就像现在的林虑也不再如那夜般沾酒就醉,可以面不改色地与其他人推杯换盏。如今的季常殷,好像更神秘,更迷人,更引人深究。
又或许,她从未弄懂过她。
“季老师,”林虑将手中水晶杯递至季常殷胸前,“尝一口吗?我刚调的。”
季常殷注意到杯壁很浅很浅的一枚唇印,“这杯酒……它叫什么?”潜意识里觉得它的名字应该从自己口中说出,她状似不经意间发问。
“名字啊……遗憾呢,暂时还没有。”林虑从高脚凳上站起,轻抚长发,“季老师要帮我取一个吗?”
季常殷用拇指和中指无名指拎起杯子,不动声色地在掌中转了半圈,将那枚唇印叠上自己的唇。
她缓慢而认真地抬腕,品味杯中酒——或许,那枚唇印。
林虑不作声看着她的动作。恍惚间似乎有一滴酒水洒落,沿着脖颈锁骨蜿蜒而下,落到那起伏的群山之中。
她今天穿了一件长大衣。毛料的,光是看着就很暖和。内搭是藏青衬衫和白色西装裤,在她身上穿出了一股清贵感,很帅。林虑这两年见了许多穿西装的人,她自己也时常需要穿,却穿不出季常殷的感觉 。
“抱歉啊林老师,可能要辜负你的期盼咯,”季常殷倏然抬眼看向林虑,视线交汇,“白喝你一口酒,却想不出什么好名字。”
她悠哉悠哉地将酒杯从唇边拿开,放在吧台上。林虑的视线跟着她的手,落在杯口那被含得凌乱的唇印上。
林虑笑着将剩下的酒饮尽,“没事,这杯酒的名字我已经想好了。不过,作为回礼,也是赔罪,季老师愿不愿意接受我的邀约?”
“请问,我有拒绝的余地吗?”季常殷看着林虑从吧台内走出,将身上的毛呢大衣脱下来,给对方披上,“小心着凉。”
金贵的林大小姐,最是怕冷了。
林虑在明城也有自己的房产,虽不常住,也有人打扫着。
两个人都喝了酒,就不好再开车了。她叫了个代驾,将两个人一齐送到公寓。
明城在尚城北边,本来气温就低,何况还是冬日。
屋内的暖气很足。哪怕在落地窗边也不觉寒冷。
季常殷将人抵在窗前,“那么林老师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
“……什么?”林虑的发丝散落,仰头看她。
“你起的名字。”她将脸埋在林虑颈间。
林虑身体轻轻颤动,没有调酒时的冷,所谓神秘也被一层层剥开。
“别来无恙。”
季老师,别来无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