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陆对着镜子思考:“也许多看看表姨的论文就能知道点儿什么了,在古埃及文化里,镜中之子意味着不详。还有很多类似的传说故事,当你看到和你长得一模一样的人的话,意味着不幸和死亡。”
“这是做研究做到走火入魔吗?”商洋无法理解,“开什么玩笑,神经病就该在医院里看病啊。”
“还有另一种可能……”许若琳看向张航,“张总,你见过你的姥爷吗?”
张航平静地眨了眨眼睛:“神州发射的时候,央视直播,我姥爷出现在总控室。我爸给我指了一下,说那是我姥爷。”
“长得像吗,和你妈妈。”许若琳问到了关键。
张航昂起头回忆了一下,“嗯,是有点像,气质有点像。”
“那你见过你姥姥吗?”
“听说是很年轻就去世了,”张航摇了摇头,“那时候我都没出生,只知道有可能是自杀。”
“那就可以大胆的假设了。”许若琳和薤白对了个眼神,像是研究生时代在课堂上对答案一样互相点点头,“也许你妈妈是在童年的时候受过虐待,被灌输和爸爸长得像真该死之类的恶言恶语。不巧的是,你妈妈偏偏不是普通人,这段记忆也许在她之后的学术生涯里被宗教方面的知识渲染了。不过好就好在,其实她并不是讨厌你,她是在讨厌她自己。”
张航听到这句话,表情上倒是没有什么改变,他慢慢走到镜子前,看着自己的样子:“其实我也有类似的想法,毕竟我们两个几乎没有见过面,她到底要讨厌我的什么呢,也就只能是和她很像的那部分了。可悲的是,很多事情并不是当你想明白了就会有所改变,我以前偶尔会想,如果我不存在,那我妈就不会这么痛苦了。然后,很多人也不会这么痛苦了。”
说完,他笑了一声,转身看了看客厅里这些人:“不好意思让你们跟着看笑话,只要我和我妈不见面,就不会出事。所以你们也不用放在心上。”
“干嘛要说得这么让人难受。”商洋皱着眉,“这又不是笑话,再说了,什么叫你不存在就不会有人痛苦。你存不存在,跟别人痛不痛苦,又没关系。再说了,如果你不存在,那现在你的那些朋友要怎么办啊,你的那些员工呢,还有我们呢?我们就要装作没听到你这句话吗?”
这番话从某种意义上来讲跟商陆当初和张航讲的那番话很像,张航有些惊奇:“你和商陆真的是亲兄弟啊。”
“别糊弄人了行吗。”商洋很烦别人这样转移话题,“我们当然是亲兄弟,这不是废话吗。”
“哈哈,生起气来都一个样儿。”张航又笑了,随后他走到商洋面前,用手指敲了敲对方的额头,“别急啊,我还没说完后半句呢。刚说,我以前偶尔会那样想,但最近觉得无所谓了。人总不能光是怀抱着过去的痛苦活着,而且往好处想想,我虽然遗传了我妈一部分不正常的基因,还有我爸那边正常的基因呢,凑合凑合也差不多能活得像个正常人了。至少我从来没像我妈那样歇斯底里过,已经很知足了。而且我发现……”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商陆,表情有些开心:“你刚刚跟我妈说,我和她爱人的眼睛很像,然后她立刻就不发疯了。我发现她好像真的是爱我爸,而不是像我爸自己说的那样自己只是个工具人。这是个好消息,想想,她还是有爱一个人的能力,那说不定我也有呢。”
一屋子都没想到这件事还能这样去想,经张航这么一说,大家都感到豁然开朗,心头的阴霾也散开了些。
他们年轻一辈在哄着小孩儿睡着之后,开始聚在客厅打游戏来转移心情。半夜两点的时候,商博强和张巧智回家,说张巧怀情况稳定,恢复意识的同时也恢复了理智。
彻底没有了压力的几个人,通宵打游戏打了个爽,转天早晨一块儿找了家没有因为过年而闭店的早点铺,吃饱喝足之后才道别。
“谢谢你们邀请我来。”张航临走前,拍了拍商陆和薤白的肩膀,“以后逢年过节的,我也有可以串门的亲戚了。”
“真的不该是我们这些晚辈去给你串门吗……”薤白总觉得哪里不对。
“哈哈,回去休息吧,我也走了。”张航转身上车,对特意过来给他当司机的有栖川龙之说,“回家吧。”
“你看起来,心情不错?”有栖川试探着问。
“这么明显么。”坐在后排的张航通过前排的后视镜和有栖川对视。
其实不明显,但是对有栖川来说,哪怕只是张航微小的语气变化,他都能分辨得出。“沈哥回她的老家,大概要三天后才会回来。”有栖川特意转移话题。
“保姆陪着她去了吧。”
“是的,距离预产期也近了,所以助产师也陪着。”
“按道理来说,我也应该陪着。”张航叹了口气,“我想过了,这个孩子,我会好好抚养。”
有栖川在心里掂量了一下这句话的分量,然后欣慰地笑了一下:“虽然是理所当然的,但这句话能从你口中听到,还是很新鲜。”
“我还想了一些别的事。”张航稍微深呼吸了一下,没有说出口。
有栖川没有追问,因为对他来说,那可能不算什么好事。
“泉也还在家么?”
“在。”
“该不会你俩这两天是住一起的吧。”
“他好像把我当作仆人了。”
“呵。”张航笑出声,“说仆人多难听,助理不就好多了。”
“橘教授已经不打算回去日本了吗?听说他在清华的项目因为有他的参与所以很快就要结束了,结束之后他又要做什么,似乎他目前还没有想过。反观日本那边,最近因为国际上一些形势,导致经济上非常不稳定。也许现在正是他的家族需要他的时候。”
“是啊。”张航没有异议,只是平静地赞同了有栖川。
“要劝他回东京吗?”有栖川乘胜追问。
张航看向窗外,没有回答。
送张航回到家之后的有栖川,识趣地选择去公司处理业务。张航走进那个他用半年多的时间重新熟悉过的家,走上二楼的起居室,站在楼梯口看着窝在沙发上读书的橘泉也。
“回来了?”泉也听到动静,抬头看向他,“没说要在他们家过夜啊。”
“出了点儿意外。”张航踱步走到泉也身旁,坐在地毯上,靠着沙发。
泉也合上书放在一旁,“要和我说说吗?”
张航没有隐瞒的意思,事无巨细地将全过程讲给泉也听,最后说道:“我妈看着我说,是她把我放在火焰里。我们谁都没明白这到底是什么意思,但是也没来得及问,她就昏倒了。”
“现在呢,她还好吗?”
“说是已经没事了。”
“那就好。”泉也没有多说什么劝慰的话,而是帮张航分析起来,“原来你的妈妈是国家级考古学家,是张巧怀博士。”
“你知道?”
“当然,原本做考古方面研究员就不算多,出名的更是少之又少。当中张巧怀博士可算是出书狂人了,论文也是一篇又一篇,是相当有分量的学者。”泉也稍作回忆,“一般这样的学者都会有自己比较倾向的一种研究方向,张博士的话,更偏向于埃及或是苏美尔的宗教吧,还有,她好像也很痴迷中美洲的一些图腾文化,其中就包括玛雅文化。这些古文明中共同存在一种通过图像、神祗和仪式来理解自然与人类的文化形式。像是火焰、血、镜子、动物、太阳这些元素会频繁的出现,用以解释生死、转世、神谕和灵魂。”
泉也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思考些什么,很快又娓娓道来:“在当初张博士所写的一本书里,讲述了她当年去南美参与一个壁画发掘的项目,那壁画上是一个女人将自己刨开,把自己的内脏扔进火焰中,而火中站着一个和她一模一样的人,露出冷笑。实际上壁画是否真的能传递出这么多信息呢?答案是,否。但考古学家会结合宗教来解释这些壁画,那么张博士给出的解释就是,这是玛雅文化当中的剖腹献祭,代表把生命的本源献给神明,从而达到净化与重生。
“壁画中的女人将最真实的自我献给神明,但那灵魂的另一面不但没有被火焚烧,反而活下来,并且变得比原来更冷酷、更强大。这个形象被解读为镜像人格,或者是阴影自我。在许多中美洲文化中,有一种宇宙观认为生命不是线性的,而是循环的。剖开自己、内脏献给火的这种行为,是试图切断某个轮回。但火中的镜像又表明,你所烧掉的并不会消失,只会换一种方式回来。
“接下来只是我的推测,也许张博士在内心深处十分厌恶继承了父亲的那段基因,她想要切断这种轮回,将自己最厌恶的一面剥离出来扔进火中,但那些没能消失,而是以儿子的方式重生。所以这一次,她想要将自己的儿子献给火焰,继续试图斩断这个恶性循环。可你偏偏和她长得十分相像,让她误以为这一次火中又生出影子,镜中之子又以更加强大的形态重来,命运最终还是没能断裂。
“但是,商陆指出你和她的不同之处,这也许恰好满足了张博士的愿望,即你和她是不同的人,你不是她最厌恶的重生之影,那段让她发了疯想要诅咒的基因,已经淡化了。”
泉也说完,低头看向张航,发现对方正在用一种极其温柔的目光注视着自己,顿时感到有些窘迫:“怎么这样看着我……”
张航并不知道自己正在用什么样的眼神看着人家,他只知道刚刚泉也的那番侃侃而谈,让他心潮澎湃、血液奔涌,那感觉就像是回到了多年以前的东大校园,又像是和泉也相识之后一起度过的每一天。他想起商陆教给他的“如何判断是否爱一个人的方法”,对比此刻自己对泉也的种种欲望,再次明确自己的心意。“没怎么,就是在想……”
“在想?”泉也歪了歪头。
“我和我爸恐怕是喜欢同一个类型的人。”张航说得十分隐晦,当然这也是有一部分自我调侃的意图在。
“什么?这是什么意思。”泉也没有听明白,“如果是说恋母情结的话,那倒不是什么稀罕事。”
“呵呵,恋母情结,真亏你能想到那儿去。”张航笑了笑,侧身倚靠着坐在沙发上的泉也的膝盖,“泉也先生,你这么博学,又这么智慧,是应该去其他更需要你的地方。我已经没事了,所以你不需要再继续守着。何况当初我离家出走,也不是你的责任。”
“说什么呢,突然。”泉也摸着张航的头,“我留在这里又不是为了承担什么责任。”
“那是为了什么呢。”
泉也抿了抿嘴,没有说出口。
张航昂起头,倒着看泉也的脸,从对方的表情中分辨出了一些复杂的情绪:“泉也,最近,我时常在想一些事情。在想,我对你……”
泉也突然用手捂住张航的眼睛。
“泉也?”看不到泉也的表情的张航,有些疑惑地呼喊了一声,但他依旧没有听到任何回答,只是感受到嘴唇上传来柔软的触感。
捂住张航的双眼的泉也,俯下身在他双唇上落下一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