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洋决定要考公之后,第一个联系的不是商陆,而是常山。
这也是因为此前常山邀请他一起参加国考,商洋当时认为自己这几斤几两的还是别去国家单位添麻烦,但如今,他有觉悟也有抱负,认为能力方面的事情可以靠努力弥补一部分。为了表现诚意,他登门到常山家里,当面表达决心。
常山在听过商洋的来意之后,一直沉重的心终于有得到一丝缓解,他拍着商洋的肩膀:“好孩子,你能有这样的决心是好事。我把你介绍给一个人,你和他好好聊一下。他要是也看重你,那么报名的事他会帮叫人帮你安排。”
商洋有点儿懵,这听着怎么有种走后门儿的意思呢?他连忙摆手:“我、我不是来向常总索求什么帮助,就、就是您以前让我参加考试我没参加,现在决定要参加了,怎么想都应该告诉您一声。”
“是啊,所以说你是好孩子,要是你哥那样的,估计二话不说就要把录用通知拍我脸上了。”常山笑了笑,“你别紧张,走关系不全都是坏事,而且说句不好听的,没有关系的话,在体制里会非常难办事,再优秀也难。我这样给你牵根线也是为了我自己,今后如果你出人头地,只要能记住我,就算是报答了。”
常山的话说得在理,商洋听话地点点头:“我会努力,绝对不让您丢脸。”
等到商洋走后,常山立刻给纪委的一位熟人打了通电话:“喂,昊叔?诶诶,我,常山。……对对,老三,哈哈,还是听这个称呼亲切。……我哥的事最近平静不少,谢谢您一直挂念。……我打电话来是想给您推荐个人,很年轻,前途无量,打算考国考。我琢磨着这么优秀的人,得安排到您那儿去。……名字叫商洋,您肯定听说过商陆吧?……对,就是他亲弟弟。……没读研呢,我没叫他读,读研那三年浪费掉没必要。……行,那我把联系方式转您。”
纪委书记挂了电话,通过内线吩咐秘书长:“常山介绍来一个本科毕业的年轻人,说是商陆的弟弟,你联系组织部那边,看看哪个室合适。”
“常部长介绍来的!?还是商陆的弟弟,这不得牛得起飞。”秘书的用词简单粗暴,心里想的全都是“这可绝对不能怠慢了”。
书记点了点头,补充道:“说是前途无量,考虑到是商陆的弟弟,那确实有潜力。这是常山第一次开口介绍人,这事得上点心。组织部要认真研究,把人放到合适的岗位上,别出纰漏。”
秘书长当即召集相关处室负责人开了个小会。组织部、案件审查室、监督检查室几个负责人都被叫来商量,研究哪个岗位能体现出“重视”,又不至于显得刻意。大家都明白,这种直推的人才,虽说没明文规定,但多少带着关系网。于是各个办公室都表现得很上心,毕竟谁都不想落下话柄。
不过,有重视的,自然就有不以为然的。纪委里同样混着不少“红二代”,他们反而把这当作又一桩走后门的插曲,还有人饭后打趣:“也不知道这次又是谁家扶不上墙的烂泥,被塞过来锻炼了。”
侯玥瑶就是其中少数不屑的一派。她那位常委父亲的作风早已经让她恨透了体制,原本以为来到纪委就能够整顿组织内的不正之风,没想到邪风一股接一股。她写过多封内部邮件,结果全都石沉大海,甚至还被书记叫去“谈心”。她不服,开始寻找志同道合的同伴,翻遍简历,看到了曾经在兴甲村做过突出贡献的公务员——陈白芷。
她对陈白芷相当敬佩,并且直白地说自己可能没有她那般勇气,还对人家说明了自己的抱负。
陈白芷听后,也对侯玥瑶刮目相看,两个人握手结盟,成为纪委当中最头铁的二人组。
“这次听说是常山推荐来的人。”侯玥瑶自然也将开会听到的事告诉给陈白芷,“你说是不是因为前阵子常青遭到李家的暗算,所以他们打算重新扶持一个其他分支?”
“那就要看常山推荐来的是什么人了,如果真的是关系户,那我们也正好可以对他们多加观察。”陈白芷冷静分析道。
“说得也对。”
“所以,是谁呢?”
“我不知道啊,就听说是个本科毕业的,还没有参加国考。”
“报考阶段就被常山推荐,这得是什么来头啊。”
两个人纷纷表示震惊,随后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开始四处打听这个人是谁,当她们终于听说那个人是商洋的时候,突然觉得现实变得更加魔幻起来。
“你弟要考公!?”陈白芷知道这件事之后,打开八百年都不曾碰过的聊天对话框,给商陆发过去这条消息。
这条消息并不是商陆最先看到,难得休息一天的薤白在家和商陆赖床,听到手机震动音的时候,薤白摸到手机帮商陆看了消息。只看一眼,他就从床上弹射坐起来:“小洋要考公?为什么陈会长会比我们还先知道!?”
感受到怀里的人突然消失,商陆勉强睁开一只眼,“什么攻?谁先攻……”
“什么跟什么啊,是陈会长给你发消息。”薤白把消息放大在商陆眼前,“这事儿你听小洋说了?”
“没有。”商陆揉了揉眼睛,“他想考就考呗。话说我怎么还没有把陈白芷的联系方式删了。”
“我给你加回来了。”薤白戳了戳商陆的脑门,“人家当初在兴甲村帮了那么多忙,你转眼就把人家删了,多少是有点儿过分。”
“哪有留着前女友的联系方式的道理,我又不需要那点人脉。”商陆也坐起来。
“难道说小洋报名的是陈会长的单位?”
“陈白芷在兴甲村案结案之后就被提拔到中央纪委了。”清醒了些的商陆脑子转得很快,“纪委书记是常阳昊,是常总的五叔。”
“我还是小看了常家……”
“以前商洋去给常总陪读的时候,常总就说商洋很适合行政方面的工作,估计是常总引荐的。”商陆摸了摸薤白的肩头,“反正商洋毕业之后一直在家没有方向,想去找工作了是好事。”
“好事吗?我们明明知道体制里是什么样子,尤其是最近,这真的是好事?虽然在普通老百姓看来日子都是一样过,但现在明摆着就是动荡年代啊。我现在突然就懂了为什么好多人花钱托关系也要给孩子在体制里找个靠山,没靠山真是寸步难行。不行,我们得去给常家多送点儿礼,不知道常阳昊喜不喜欢明星,他喜欢谁,我给他打包过去。”薤白说得是一脸认真。
商陆被逗得笑出了声:“哈哈这又不是为人正直不走歪路的你了!说好的拒绝潜规则呢!”
“又不是说要让他做什么犯规的事情。”
“犯规不犯规还真是难分辨啊。不过这件事暂且不提,我觉得我是应该去找常总念叨念叨常青的事了。”
薤白也跟着面露愁容:“不知道常总会怎么消化这件事,择日不如撞日,今天去吧。不然我明天出差也要提心吊胆的。”
商陆又蔫儿了下来,上半身挂在薤白的肩上:“今天可是你去维也纳之前最后一天了,不是说好了就咱俩吗,还说要去家具城,还说要一起包饺子。”
自从半个月前有人来突击搜查U盘,他们家的家具被毁了大半,叫人把旧家具收走之后,还一直没空买新的。薤白看着家徒四壁的景象,不由得想起他和商陆刚在一起的时候,在他们住过的第一个出租屋里。如今好似一切都归零,像是在提醒他们做人不要忘记来时的路一样。“去找常总更重要,然后我们还是可以逛家居、包饺子的啊。商陆,我们总不能忘了,如果没有常总,说不定都没有我们的相遇。”
商陆不喜欢命运论,但他也知道欠人情要还,更何况常山对他们的恩说不定需要他们拿一辈子来还。所以即便再怎么不愿意,商陆还是老老实实地换上得体的衣服,登门去拜访常山。
“你们来得真巧,本来常山也打算叫你们来一趟。”赵问荆带商陆和薤白走到别墅的地下二层。
在隐私程度极高的会客厅里,常山正在泡茶,他看到商陆和薤白之后,第一个问题是个很无关紧要的事:“薤白你不是明天就去维也纳了吗,我还以为你们今天得腻乎一整天了。”
“谁说不是,我也以为。”商陆深表赞同地附和。
薤白抬腿用膝盖顶了一下商陆的大腿,用眼神告诉他老实一点,后又对常山说:“就是因为明天要出远门,很多事情不在出门前说,心里放不下。”
“去多久啊?”赵问荆请两个人坐下,还端来了茶。
“一个礼拜,不久的。”薤白谢过赵问荆的招待,“剧组穷得揭不开锅了。”
“那几个导演借钱都借到我头上了,简直不像话,光影没少给吧我记得。”常山笑着说。
赵问荆看向商陆:“那毕竟薤白在光影有个关系户,投资当然不能少。”
“我看了看他们剧组的流水,范老贼还是挺在乎成片效果,有时候一个镜头会雕琢很多天。”商陆坐在沙发上,小口喝着茶,“那费用自然就上去了。”
“这电影原计划是拍摄一年,现在看来他拍个三四年我都觉得不稀奇。”薤白也在吐槽,“不过反正也是人家的收官作,心里放不下这一行,所以想要趁着最后一次尽情享受吧。”
“还是让人家薤白说话叫人爱听。”常山指了指商陆,“你也学学人家,你说说你,一个月也就去公司三四趟,每次都能把几个主管骂哭,有必要吗。”
“是他们效率太低,干点儿什么都磨磨唧唧。这要不是实在没有可以用的人了,真想给他们都辞了。”商陆毫不留情地说。
“谁让我们当初把股份转让给商陆,现在说什么都来不及了。”赵问荆用调侃的语气缓解了一下气氛,“好了不说这些,今天我们叫你们来,其实是想说关于商洋的事。”
“你弟前两天自己跑来找我,说做好心理准备打算参加国考。他其实没有拜托我什么,我擅自做主给他推荐给了纪委那边。问荆知道这事儿,就说我做的不对,这种事情要跟你商量。那行,那我现在跟你商量,我还是坚持以前的想法,你弟是个人才,一直被你的光环罩着,所以看不太出来,但是离开你,他自己也会有一番成就。”常山根本不是在商量,简直是单方面通知。作为一个天赋一般的官二代,常山其实更容易对商洋产生好感,而不是对商陆这种天才。
令常山他们感到意外的是,商陆没有对此有太多的意见。“那是当然,我也相信商洋会有大好前途,能得到常总的赏识,只能说是他事业上运气很好,开局也许能走得稳当一点儿。他要是真的考上了,之后就靠他自己了。”
“怎么了你,你是不是来之前被薤白教育过了,是提前背的台词?”常山有点儿招架不住这么认真的商陆。
“我们是聊了很多……”商陆和薤白对视了一下,看到爱人对自己支持的眼神之后,他才下定决心再次看向常山,“聊了很多关于兄弟的事情。”
“……”常山莫名觉得心里咯噔一下。
“我从小不受父母重视,很多鼓励和认同都是通过外人给的,当然了,你要问我这够不够,我其实也不知道,但是有一点我知道,我从小就嫉妒得到父母更多的关怀的商洋。我当然知道那是我弟弟,我也不恨他,但是也不喜欢他,这个关系就这么一直僵持到我长大。我现在甚至在想,假如我没有遇到薤白,没有他强行拉着我和家人和解,也许我到如今对商洋都不会有什么兄弟间的感情。前两天我和商洋聊这件事,他跟我说,不是只要是兄弟就会关系好,关系好不好,取决于很多因素,影响最大的,就是小时候的生活环境。”商陆说的这段话,很像是楔子,在引出他真正想说的话。
这种暗示常山当然听得懂,他皱了皱眉:“你想说什么。”
“前些天我从赵总那里听说,安排那场暗杀常军长和张航的行动的人已经锁定、并且被逮捕了。从那天开始我就觉得这很不合理,我们也调查过李莉华,以及她背后的李家。虽说她的姑姑和叔叔都算有权有势,但那权势几乎可以说是常家给的,世代联姻可不是闹着玩儿的,你们两家怕不是在新中国成立之前就已经有固定的外交关系了,我想常军长也是因为这一点才不拒绝这场婚姻。但是和常家有联姻关系的,又不止一个李家,这也是很多世家经常会选择的一种手段,强强联合,多多益善,家族才有机会越来越壮大。每一个和常家联姻的家庭,都相当于签署了协约,他们能从常家那里得到一部分权势,相对的,也要效忠于常家。”商陆放下茶杯,举起双手比划,“也就是说,常家和其他家庭,属于master-slave的关系,主机发命令,从机服从。”
常山的脸色阴沉下来:“所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