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常来东京,来找我玩儿。”国际出发的安检口,在一群保镖的注视下,泉也轻轻抱住薤白,一遍一遍不舍地道别。
想当初他不敢来北京,如今内心的阴影好不容易驱散,这次又不得不再度道别。
人生多别离,说着是很轻松,这其中深意又有多少人能懂。
薤白也回抱住泉也:“一定会,倒是泉哥你,要保重身体。”
泉也松开薤白,轻轻摸了摸他的脸,随后看向一旁的商陆:“好好照顾他。”
“当然。”商陆点点头。
泉也追加了一句:“也好好照顾自己。”
商陆露出微笑:“会的,放心。”
泉也说完,又看了看商陆身后,期盼的人并没有现身,他没有等来奇迹。
商陆他们当然明白泉也在等谁,跟着一起观望了一下。
直到一旁的助理走到泉也身边低声说“飞机不能再等了”,泉也才彻底放弃,跟着保镖一起从VIP通道经过安检。这次一别,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相见,泉也多希望最后的最后张航可以露出一点情绪上的破绽,哪怕是多一点对自己的依赖呢。
但是并没有,就连昨晚也是,缠绵到情不自禁的时候,泉也又在他耳边低声重复着“你真的舍得我走”,但张航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靠持续不断的吻来让泉也说不出更多的话。
泉也明白了,没人能动摇张航已经决定的事,自己也不行。
不来也好,泉也没有自信能在机场看到张航后还能登上回国的飞机。
私人飞机不需要廊桥,泉也搭车到飞机下登机,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来北京出差的堂兄橘胜哉陪同他一起,见他情绪一直低落,立刻明白了原因:“他没来送你?”
泉也摇了摇头:“这样也好,恐怕他也知道,如果他来了,我就会跟他走。”
“那我可是要替橘家上下感谢他了。”胜哉拍了拍泉也的腿,“回国后还有几场会,你先休息一下,快要落地时我会喊醒你。”
“嗯。”泉也轻声应着,随后看向窗外,盯着外面地勤人员正在收起梯子做最后的引路准备。看着看着,他突然发现有个人的体型十分熟悉,他不自觉地坐直了身子,脸几乎贴着窗户,呆呆地盯着机外地面上的人。
地面上的人像是感应到了一样,昂起头朝泉也所在的位置挥了挥手。
对方这一抬头,泉也才能确信,那人的确是张航。
他第一次不知道如何理解自己的心情,只能呆愣着盯紧窗外的人,想要看清对方到底是什么表情。
机舱内传来准备起飞的通知,飞机开始滑行的时候,泉也完全趴在窗户上,看到张航跟其他地勤人员一样正在热情地朝他们招手,直到彻底看不见为止。
“阿泉?”胜哉发现泉也的异常,凑过去轻轻拍他的肩膀,“怎么、出什么事了?”
胜哉看到泉也泪流满面的样子,有点儿慌乱,连忙抓出手帕塞进泉也手中。
泉也没有接,他好像从来没有这样哭过,得知蒲青天的死讯时没有,为母亲守灵时也没有。认识他的人都以为他因为过于聪明而淡漠了人与人之间的感情,没有极端的开心,没有悲伤,好像秋天的金木犀,遇见时热烈芬芳,远去时只剩空气中弥漫的淡淡芬芳,又在无知无觉中消散。
大概是这样说的人多了,泉也自己心底也相信了,认为自己感情淡漠,很难受到情绪上的刺激。
所以他游荡在夜晚的东京红灯区,找遍所有看上去强壮又傲慢的人,伪装成柔弱的无能公子,一遍遍在床上寻找快感,再骗他们的感情,玩弄他们的心智,等到他们在自己面前脱掉虚伪的外壳,就用尖锐的语言扎透他们的心脏,把他们的尊严踩在地上。
那些人有的在自己的玩弄下破产,有的沦落街头成为拾荒流浪汉,有的身败名裂一生只得在国外苟活,有的精神分裂想要拖着他一起去死。
真是可怜啊。
泉也看着那些人气红了眼睛掐着自己脖子的时候那副歇斯底里的样子,他心中只会觉得无趣。
弱小的人们,真是可怜啊。
那么可怜却还要在人间的泥泞里爬来爬去,像是那些叫不上来名字的虫子一样,随随便便就要被自己不小心踩死了。为什么一定要保护弱小呢?泉也不理解,但也还是照做了。
“阿泉,对不起啊,妈妈没有好的身体,不能常常陪伴你。”母亲过世前总是会牵着泉也的手重复这句话,他安安静静跪坐在病床旁边,陪伴着母亲一起看过庭院里的七度春秋。
体弱多病的母亲曾最喜欢冬天,因为雪融化之后椿花绽放,团团簇簇地布满枯藤。
“看上去像是雪开了花一样呢。”母亲说着浪漫的蠢话,摸着泉也的头,“泉也要活得如同白色的椿花一样,高贵纯净,在万物沉寂的寒冬中盛开。”
后来母亲过世,庭院中又一次开满椿花时,父亲静坐在母亲生前最常停留的房间里,一坐就是整日。父亲叫园艺师将椿花种满橘家,家族中的人一见到那花就会想起母亲,然后互相感慨着:橘胜之的深情伪装得真高明。
似乎家族当中的人都认为父亲迎娶母亲只为了掌控橘家的权力,说自幼体弱的母亲多年来足不出户,谈吐间毫无底蕴,除去肤白貌美,也就说不上其他优点,像是一本封皮精美的通俗小说,而接受过一流教育的橘胜之根本看不上她。但泉也有不一样的看法,不仅仅是因为家中随处可见的椿花,还因为自己的名字。
母亲旧姓为泉,名为椿姬,父亲喊母亲为“泉”很多年,等到母亲嫁进橘家后,他还希望有机会叫出这个名字。
同辈的兄弟姐妹偶尔也会问泉也关于他父母的事,问他们是不是标准的政治婚姻。泉也从不回答这种问题,因为他明白自己无论说什么都不会扭转众人心中对他父母的婚姻的看法。但他认为父亲深爱母亲,如今也是,所以母亲离去之后,泉也已经有二十余年没有见过父亲发自内心的笑过了。
“为何要接受一位注定就会命短的人呢,那不是徒增寂寞。”当初蒲青天离世那年,泉也终于忍不住问父亲这个他一直想问的难题。
父亲语气平静地训斥道:“如果就因为怕寂寞而不去追求幸福,那样的人生只会失败至极。”
“所以父亲曾经幸福过吗。”泉也想听父亲亲口说。
父亲沉默很久,深沉地说:“你母亲她曾让我非常幸福,可惜与她相识相爱也不过十五年,太短了。但这十五年的时光,将成为我独自一人活下去的力量。泉也,或许有一天你也会遇到让你感到幸福的人,那时你便懂了,旁人的看法是那么的无关紧要,甚至就连自己的原则都会跟随对方改变。”
还会再遇到吗。泉也落寞地低下头,轻声叹了口气:“又或许,不会遇到吧,这样的缘分并非人人皆有。”
“说得是啊。”父亲也垂下头,“但无比希望你能够遇到,我希望你可以感受到幸福,希望你明白对很多人而言幸福有多么来之不易,希望有一天明白了这些的你,将真正成为独当一面的人,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不过是有点小聪明的行尸走肉。”
泉也明白,父亲对人生来就不平等、天赋将决定能力上限这种说法不屑一顾,于是也就不在乎他是天才还是怎么样,哪怕是泉也放弃家业去东大做教授,父亲都没有发表意见。在父亲眼中,泉也一直都只是个有点小聪明的活物,不能算是人。被所有人当作家族希望的泉也,因为得不到父亲的一句认同,所以也就不认为自己有那个资质。
天赋异禀地平庸着,碌碌无为地贡献着,冬去春来了那么多次轮回,泉也终于打心底明白了父亲的那番话。
弱小的人并非无能,强大的人也并非无敌,一切极端的认知都只是来自泉也自身的傲慢。
那份傲慢被张航随随便便地摧毁,紧接着所有的原则都跟着被重塑。
“你之所以会帮助弱小,是因为你认为你有这个责任吗?”泉也起初不解于张航的很多做法,有一天忍不住问出口,然后得到了足够震撼他后半生的回答。
张航云淡风轻地说:“我不像你,给人还分了那么多等级,什么程度叫弱小?只要是我能单手打死的人都算是弱小的话,那这世上的人大抵差不多。人的生命太脆弱,总是随随便便就死了,明明活着的时候都过得那么有意思,死了之后一点痕迹都留不下,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这算是替他们觉得遗憾么。所以,为了少些遗憾,能帮一个是一个。”
按照张航的标准,恐怕自己也应该被化作弱小的人,泉也逐渐搞不明白自己到底在高傲些什么,仅仅是有点小聪明,就瞧不上那些努力生活的人们了吗,明明每个人都有属于他们自己的有趣的人生。
在这个无趣的世界上,有趣地活下去。
泉也辞去东大的工作,投身于政治事业时,东大上上下下的领导和赞助都来找他谈话,问他今后的打算。他什么都没有明说,只是用一句“对现在的执政党感到非常不满”而搪塞过去。他不打算再去培养多少个学生来继承自己的意志,他没有什么意志能高尚到可以被人继承,所以现在他打算去一线,去寻找自己的意志,就像当年毅然决然跑去战场的张航一样。
各地的演说进行到中途,有天泉也看到路边听自己讲话的人当中,出现父亲的身影。
父亲依旧没有对他做出评价,没有认同没有反对,只是泉也听说父亲为自己投出了一票。
那大概就是一种赞许吧,泉也欣然接受了。
他想着说不定有天他可以把张航介绍给他的父亲,然后说出“我要和这个人走完接下来的人生”,他觉得一定会得到父亲的祝福。
但那一切,都要等到“事态稳定”。
究竟什么叫事态稳定,而迎来那样的稳定又需要多少年呢。五年?十年?要是到时他们已经不再年轻,再见面时还能有如今的感情吗?
泉也认为多半是不会了,他懂人性,明白这次道别几乎是永别。所以他想找任何一个微不足道的借口来让自己留下,他希望张航给他一个留下的机会。
张航肯定是看破了他,但又不想最后一面都见不到,所以才选择这种荒谬的道别方式,在最近的地方目送他起飞。
小型飞机不需要太长距离的滑行,机身离地的时候,泉也闭上了眼睛。
等到局势稳定,他们已经七老八十,那就到乡下定居,种地收菜,自给自足,再也不去关心世间纷扰,那样也是极致的浪漫。
泉也睁开眼睛,展开胜哉给他的手帕,敷在脸上擦去泪痕。
“阿泉……”胜哉心疼地说,“这么不舍得,还可以叫他跟你走啊。”
“那怎么可能,他也有他的抱负。”泉也叹了口气,莫名感到释怀,“没事了,找个机会宣泄一下情绪倒也好,我没事了。”
飞机落地的时候,泉也彻底恢复到往常的样子,不过有一点和从前不同了。很多人注意到橘泉也走路带风,姿态完全像是“双手插兜、不知何为对手”的中国人。
泉也决定从此舍掉所有的谦卑,要在这乱世里大杀四方。
送走了泉也的张航也没有在机场停留太久,他避开了有可能遇见商陆他们的那条路,却没想到离开机场时在门口遇到了王曜华。
他在看到王曜华站在出口附近的时候愣了一下,大概是足够意外,所以他愣神了好几秒,直到王曜华朝他走过来。
“没意外的话,你刚是送走了日本下一任首相啊。”王曜华笑着说,“看了看他的支持率,基本上是碾压他的竞争对手,而且这还是史上第一次共和党在国会拥有这么多席位,听说是他爆出自民党官僚腐败、津贴舞弊,呼吁民众为应有的生活而抗争,导致民众游行要求解散众议院。”
张航抬头望了望天:“他还在东大的时候,学生老师讨论的都是他,他的公开课甚至有人愿意趴在窗户边去听。你没有听过他讲课,很有感染力,就连我很多演讲都是模仿他的套路。所以他会不会当选,完全就看他想不想,跟在什么党派没有关系。”
王曜华微微点头:“不过如果他当选,那就意味着今后很难用日本的情况来当借口掩饰国内的情况了。而且,看好他的人估计会加购日元,那样汇率会上涨,容易影响这边的对外贸易。”
张航轻声笑了一下,朝停车场走去,边走边慢悠悠地说:“你还关心这些呢。”
“偶尔想想,放松一下脑子。”王曜华跟在斜后面。
“考虑国际形势居然叫放松脑子,你和商陆不愧是同一届,难道大脑被强化过了么。”
“现在好多了,他有了爱不够的老公,我有了做不完的工作。”
“既然有做不完的工作,为什么要来这儿?”
“不知道啊,梦游吧大概。”
“王曜华,我认真的,你为什么要来。”张航停在私家车的旁边,回过头和王曜华对视。
王曜华没有移开视线,但也没有回答。
“你担心我会拦住他。”张航已经看明白了王曜华的眼神。
王曜华松了口气:“主要是怕你不明白,只要你出现,他就会留下来。他留下来,现在自民党总裁当选,上任之后去神社一拜,我们国内的问题就会被国际问题彻底掩埋了。”
张航用食指关节轻轻敲了一下王曜华的头:“你是觉得我有多不靠谱,这点儿事情都琢磨不明白,这些年不就等于白活了。”
“那倒不至于,但我觉得你是真的喜欢人家。”王曜华拉开车门,“偶尔想想原来你也会喜欢一个人,就有一种AI要革命的感觉。”
“在你看来我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张航略感无语地念叨着。
王曜华露出一点坏笑:“不是人?”
“你知不知道是谁给你开工资。”
“反正爬长城也输了,来年又只能吃公司食堂,我还怕什么,已经没什么可以失去的了。”王曜华自我调侃着,但语气很轻松,看来是很满意自己的处境。
正打算上车的时候,王曜华的手机突然响了,他听到这个铃声的时候愣了一下,因为这世界上只有一个人给他打电话会有铃声。他掏出手机看了眼来电显示,然后接通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