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跟我道歉什么?”长田扒拉着商陆的肩膀,“去跟你该道歉的人道歉!”
被教育了一通的商陆,从办公室里走出来的时候像个犯了错的学生,耷拉着脑袋走了两步,就碰到了从更衣室出来的薤白。
“商陆?”薤白先是笑了起来,“今天也来的这么早,看来你们项目确实不忙了。”
“嗯。”商陆默默跟在薤白旁边。
“怎么了,怎么没精打采的?”薤白有些担心地昂起头,仔细看着商陆的脸。
“嗯。”商陆都没怎么听,只是在思考要从哪里开始跟薤白道歉。
两个人走到诊所门口,看到了还在被护士揪着问这问那的渡边。
完全不知道渡边也来了的薤白,表情瞬间就变了。“渡边跟你一起来的?”
“嗯,他说顺路。”
“顺路去哪儿?”薤白阴着脸问。
“不知道,我没问。”商陆是真的一点儿都不关心渡边要去干什么。
薤白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在叹气,他故意把轮椅开到商陆前面,然后到门口和渡边打了声招呼:“这么巧,又见面了。听说你是顺路过来?”
渡边开心地朝薤白笑了笑:“是啊,之前在图书馆预约了一份藏书,今天收到邮件说目前那本书在麻布十番的图书馆,接受申请阅读,我就申请了。”
“是去图书馆啊。”薤白松了口气,但紧接着又警惕起来,“是什么书?”
“是关于量子场的,嘿嘿,你感兴趣吗?”渡边笑得越来越开心了。
薤白在心里骂自己不会说话,毕竟这样的书,听起来更像是商陆会感兴趣的。“我看也看不懂。”
“不会的,是偏向哲学的那种。不如一起去吧,也是你们回家的方向吧?”渡边又看向商陆,“一次预约好像可以进去两个人,你要不要也去,拍下来翻译一下再给薤白看?”
护士和医生一听这个剧情走向,恨铁不成钢地同时看向薤白,心说这孩子还真是不会为自己争取机会,甚至有点儿像是要拱手相让了。
薤白急坏了,怎么自己两句话的功夫就变成给商陆和渡边助攻了呢!?“但是……但是还要翻译的话,那样就太麻烦商陆了。你们去看就好了,我去看看其他的书。”
怎么回事!怎么就发展成这样了!是不是再说两句就要让商陆脱了衣服爬上人家的床了!?
护士和医生双双按住薤白的肩膀,拼命给他使眼色让他快点闭嘴。薤白也意识到自己没有一句话说对了,气得想要给自己一巴掌。
“那走吧,趁着图书馆还没有关门。”渡边催促着,顺便拉了一下商陆的胳膊。
商陆一直在走神,根本不在状态,被拉着走了的时候,也没有特别的抗拒,只是下意识地把薤白轮椅上挂着的包背了起来帮薤白减轻负重。
护士和医生走到薤白面前,着急地问他:“你什么计划啊?!”
薤白也着急地扒拉开他们:“我脑子不好,根本没计划,但不能让他俩真的独处啊。”
“薤白,薤白你要记得!”护士拉住薤白的轮椅,最后嘱咐道,“自己想要的,自己争取,不管用什么手段、又有多么无理取闹。”
薤白朝护士坚定地点点头,把轮椅开到最快那档,追上了前面的人。
这边的图书馆完全不如北京的国图,不够气派也不够规模,小的像是区级图书馆一样。但好在这里也有不少中文书,所以薤白也不至于在一片外文当中迷失。
他翻出一本主席语录,假装看得很认真,实际上一个字没有读进去,反而是时不时瞥一眼入口,看看商陆回来了没有。
渡边带商陆去看的那本藏书和外文书不在同一楼层,所以薤白只好暂时在这里等,中途还有图书管理员来问他需不需要帮忙拿高处的书。为了不让管理员费心,薤白才随便拿了一本顺手的。谁知道没过多久,一位白发苍苍的大爷走过来跟他搭讪,问他是学中国文化还是学中文。
薤白在说自己是中国人之后,大爷激动得不行,跟他说去中国旅游的事,还说本来一直就在中国久居,因为前阵子疫情爆发,家人太担心,才不得不回来。
没想到还能遇到国际友人,薤白都不知道该怎么吐槽了,但又不能敷衍,不然容易让这位对中国充满热情的大爷感到伤心。为了不影响其他人看书,大爷一直用手机给薤白打字,显然人家中文很好,还十分地道地问薤白要微信号。
和大爷互相加了好友之后,商陆他们才终于回来。大爷朝商陆他们也点头打了声招呼,还跟薤白说以后也多多联系,随后跟着他们一起到图书馆门外才正式道别。
“好可疑的老爷爷。”渡边茫然地自言自语着。
“是吗,薤白经常会被搭讪,见怪不怪就好了。”商陆习以为常,都没把这个小插曲放在心上。
同样没有在意这件事的还有薤白本人,他脑子里全都是要怎么快点把商陆和渡边分离开:“商陆,回家吧?”
“嗯,回家吧。对了回家之前再去超市买点食材吧,家里的肉不多了。”商陆随口说着。
“什么什么,你们今晚要吃好吃的吗?”毫无边界感与距离感的渡边,用肩膀挨着商陆的肩膀,“我可以去蹭饭吗?然后再一起研究一下刚刚书里的内容。”
商陆心里的第一反应其实是拒绝,要是换之前,他可能还觉得忍受一下渡边的这些无理要求可以让薤白产生一丝紧迫感,但他现在不想了,他最不想的就是给薤白造成任何一点心理压力。
但还没等商陆开口拒绝,薤白就伸出手,用力攥住商陆的手腕,将他向后拽了一下。
商陆愣是被拽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好不容易站稳之后,注意到薤白的表情——
愤怒至极,毫无善意。
“不好意思,今天晚上我给商陆做的饭,只有商陆可以吃。”薤白看着渡边,“还有,你是不是真的看不出商陆不喜欢你那些多余的肢体接触啊,不要总是做出那么让人困扰的事情。最后,商陆是我的人,请你对别人的男朋友保持点距离。”
渡边呆住了,商陆也是。
“走了,回家。”薤白潇洒地原地转了个方向,拉着商陆的手,朝上坡方向前进。
商陆腿都软了,走路磕磕绊绊,心跳乱得已经让他听不见马路上其他的声音。
留在原地的渡边也是,他茫然地原地打转了一会儿,突然猛地下蹲,双手捂脸,感受着自己滚烫的温度。“啊可恶,帅死了,靠。”过了好一阵他才冷静下来,深呼吸几次,再重新站起来,“任务完成,希望明天开始这几个人就不要再利用我了。”
然而一起回家的两个人就没有渡边那么轻松了,无论是商陆还是薤白,都在各自紧张着什么。但要是让他们自我反问到底在紧张什么,他们又说不上来。
只是现在这个状态回家的话,肯定会被吴英泽和司半夏误会他们又闹僵了。这时薤白看到路边的公园,停了下来:“去公园吗?我有话要对你说。”
那是很小的公园,只有土堆、轮胎和秋千,平时根本没人,偶尔夜里会有些学生在这里碰头吃零食。
商陆坐在秋千上摇了摇,吱呀的声音刺激得他心痒,他看了看身旁的薤白:“要对我说什么?”
薤白摇了摇头:“没整理好思路。”
“那不如就不整理思路了呢?”商陆操作着薤白的轮椅,让对方转过来和自己面对面,“刚刚你对渡边说了什么来着,说了谁是你的人?还有男朋友什么的。那都是什么意思啊?”
“故意装作听不懂吗。”薤白略感无语地看着他。
“又或者是我想听你再好好对我说一遍呢?这次用第二人称。”
薤白低头看着商陆的手指,无名指上戒指的痕迹已经几乎看不见,他心里一紧,急迫地开口说:“你是我的人,别去跟别人发展什么奇怪的关系啊!明明知道我就只是在闹别扭,干嘛就这么去跟别人打打闹闹的。你知不知道渡边对你是什么态度,万一他是认真的呢?所以怎么回事,因为我困在事故的阴影里走不出来,你就没耐心了吗。那不行,你说过只爱我一个,你不能忘了这个。”
商陆摸了摸薤白的手:“我知道渡边对我是什么态度,我故意的,而且我觉得他应该也是故意的。”
“啊?”这次换薤白的思维转不过来了。
“说真的渡边怎么可能是gay啊,他跟部长什么都没有发生,这个我早就去找部长求证过了。前阵子我投诉他性骚扰的时候,研究所非常严肃地给了他处分,当时我就觉得渡边和部长多半只是传闻,类似公司传说那种,因为渡边确实喜欢犯贱,大家只是拿他找乐子。”商陆笑了笑,然后抬起薤白的手,放在嘴边蹭了蹭,“不过他喜欢帅哥似乎也不是假的,但别说是渡边了,有次我在研究所换衣服,所有人眼都看直了。”
“这、这样啊……”薤白逐渐放下心来,但是放心之后,紧接着就是窘迫和羞耻,他单手捂住自己的脸,“我靠,那我刚刚……那我,我……我靠……不是,啊?”
“哈哈。”
“哈哈个头啊你,还哈哈,这很好笑吗?话说你为什么故意要这样!”薤白气得以为自己的脚可以动了,在心里疯狂地踹着商陆。
“因为难得看见你吃醋的样子。”商陆深感抱歉,弓起背,再微微昂头和薤白对视,“刚刚被长田教训了一顿,才知道自己这样做特别可恨。对不起,你不要生气。”
“所以刚刚在诊所你才是那个表情,原来如此。”薤白叹了口气,“我其实也不该生气,这没什么好生气的,明明一切都是因为我太笨。”
“怎么还能这么想呢,应该说是我脑子有问题吧。”
“不是,是我笨,我……笨得想不通,想不通很多事情其实只要和你沟通一下就好了。”薤白轻轻捂住商陆的嘴,“我是说,不光是渡边的事。”
“……”
“其实倩姐一直在跟我暗示这一点,和你谈谈之类的。但是我……”薤白盯着自己的双腿,“这个轮椅根本不是让我的身体不自由,更像是让我的脑子不自由了。”
“别这么责怪自己。”
“你先别说话,让我说。”薤白再次打断商陆的安慰,“我其实想了很久,但是始终都想不出什么可以让自己轻松一点的解释,就是关于那天,我为什么一定要伸手去救孙瑞玲。”
商陆安静了下来。
“我后来又在脑子里模拟了无数遍,无数遍,我都觉得……那个时候我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后退,无论如何我都不能不伸手。一到这个时候,我就会想到我爸,冬天在河里救人,之后就冻死在河里。我在想他应该也是,无论多少次,都会做出一样的选择。我想到他,就会想到林叔,每次想,都好像看到了林叔坐在河边等我爸的样子。然后啊,然后,商陆,然后我就在想,要是有一天,坐在那里的不是林叔,而是你呢。要是你也像林叔一样,一个人等着我回来,那时候要怎么办呢?我也没有留下孩子,还有谁可以让你再重新振作呢。”
眼泪滴在商陆的手上,滚烫。
薤白深吸了一口气,啜泣着对商陆说:“我就在想我是真没用啊,什么本事都没有,但非得热心肠。别人是死是活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呢,可我为什么就没办法不管不顾。我想改,真的想改啊,但是……但是……我真的好害怕这次就算是痊愈了,还会有下一次,下一次我还能再走运一次吗?商陆……商陆呜呜呜……”
商陆从秋千上站起来,用力将薤白搂进怀里,他一句安慰的话都想不到,只是看到薤白哭成这样,就已经心慌得不行了。
“商陆,我好害怕,我好害怕……”薤白揪着商陆的衣服,哭到缺氧。
商陆紧紧抱着他,让两颗心脏贴近,让心跳代替语言。
就这样维持一段时间后,单膝跪着的商陆感觉腿都麻了,终于薤白的哭声变弱,渐渐归于平静。
“跟你说分手,对不起,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了,讨厌自己讨厌得感觉自己都不是自己了。”薤白说话的时候,鼻音很重,“其实在内心深处,我知道那样只会让你跟着难受,对你根本只有伤害。但好像那个时候,我就没办法思考了一样。我在想,也许确实那个时候我已经不是我了,就像是我曾经见过的那些病人一样,自我被疾病锁了起来。也许选择不做人,逃避做人的沉重感,可以轻松一点吧。
“商陆,对不起,商陆,可以原谅我吗。”
感觉到有些窒息的商陆,用力地吸了口气,屏息了一阵,才慢慢呼气。他贴着薤白的耳朵,低声说:“那些都是你的自我保护机制,我明白,也早就原谅你了。反正我就是这样,哪怕你往我身上无缘无故捅刀子,我都会原谅你。没有办法,你是我的坐标系,没有你,我活不出任何价值,更不会有任何意义。”
“怎么这事都能扯上坐标啊……”薤白又想哭了。
商陆原本都已经哽咽了,一听这话,笑了出来:“好,不用坐标,我换个说法。蒲薤白,你是我的精神锚点。你存在,我存在,就是这样。”
薤白再次哭出来,这次完全是因为别的理由了。
晚上回家的时候,他们撞上正匆匆出门打算到处找他们的吴英泽和司半夏,两位家长原本打算把商陆和薤白劈头盖脸骂一顿,责问他们为什么这么晚、为什么不接电话。
但看到那俩人红肿的眼睛,他们又骂不出口了。
“两个活祖宗啊。”吴英泽叹了口气,“下次出去做心理治疗,提前报备一声行吗?”
司半夏注意到商陆嘴上多了不少薤白嘴上涂的唇膏,瞬间心里的火气就全都没了,张罗着让他们快进屋吃饭,还让吴英泽少说两句:“回来不就行了吗,快点去热饭了。”
吴英泽一头雾水地看着自家老婆:“不是,刚才明明你最生气了。”
一家人吃上饭的时候,商陆和薤白全程都是看着彼此,时不时要傻笑一下。吴英泽都看呆了,小声问身边的老婆“什么情况”,结果发现司半夏也在跟着傻笑。他虽然不解,但也只好跟着气氛一起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