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光明朝朝正在落座的男孩看了一眼，眼神无比锐利。

他合上了记录本，不动声色地朝辉子使了个眼色，让他立刻把外星人探测仪取过来。

等待的时间里，他坐在服务台收银，余光始终牢牢地盯在那个那个正在吃火锅的谢燕身上。

他还是觉得不像，无论行为举止，还是说话的方式，都完全不像迪普系人。

但他这时候才想起来，927号可是第一个和人类生儿育女的迪普系人，像人类，才是正常的。

而且他还发现了一件事情，那就是谢燕和夏天，几乎不怎么说话了。之前谢燕来，每次招待的都是夏天，然而这一次，夏天只是远远地站在不靠窗的那一桌，是一个大学生服务员招呼谢燕坐下，并且递上了菜单。

夏天只是远远的，和谢燕对视一眼，一对上少女嘴角的那股笑意瞬间即无。

这种变化究竟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余光明诧异于自己的迟钝。

他改变主意了，让已经在半道的辉子回来。

他知道迪普系人对探测仪非常敏感，为了不打草惊蛇，他愿意多等待几天。

不过，他还是让辉子取来了一个新东西，一个里面插着监听设备的按键手机，这在当时还是个高科技产品，然后以工作奖励的方式送给了夏天。

从夏天当时的表情上看，她更期望收到的奖励应该是人民币。

余光明：“票子也有，等你暑假结束，一定给你个大红包，这个也就是给你玩两天，你不是眼馋你同学有手机吗？”

“谢谢老板，你真是个大好人！”夏天瞬间乐开了花，看向余光明的眼睛亮晶晶的。

后来余光明问过夏天，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自己的。

她总是仰起头说，“从你给我手机的时候开始的啊。”

一颗再坦荡的心，也无法不察觉到愧疚。但当时的余光明自动忽略了那些细密的情绪，因为那个监听手机，很快就给余光明带来了他想要听到的，远远超过他的想象。

那是一段几乎毫无杂音的对话，余光明能听出那是深夜，偶尔才有一辆车经过，刚下班的夏天，应该是在回家的路上遇见了谢燕。

夏天的声音里藏了一股愤怒，“你别再跟着我了！”

谢燕的声音轻轻的，“为什么呢？我说的你明明相信了，却为什么要拒我于千里之外？”

“滚开！”

“那个火锅店的老板，余光明，是个猎人，他带着的那几个人，全是猎人。我不能再去那个火锅店了，他们已经发现了我，所以我以后只能这样来找你。”

“你别来找我！”

“我可以帮你啊，你看，上次那个下水道，我就帮你了啊。我不会害你的，求求你，别拒绝我，我只是想陪你和小于的身边……”

“不可能！”夏天的声音格外激烈，“你分明，就是想把我们姐弟俩变成怪物！我不可能容忍，你别想靠近小于！”

谢燕似乎淡淡地笑了一下，“迪普系人不是怪物，你们会获得无与伦比的力量和天赋，相信我，这比纯人类的生活会美妙很多。但是我尊重你的选择，你要想当人类，完全可以啊；我也绝对不会背着你，去找小于，我只想帮帮你们，让你们不要过的这么辛苦。”

“我不辛苦。”

“你在火锅店工作了57天，瘦了整整13斤，我现在能清晰地看见你身上每一处皮包骨头，你昨天一天只吃了一顿饭，吃的还是客人的剩菜，重辣，你不习惯，但你还是一口气吃完了。中途还被余光明骂了一顿，说你笔记记得不全。”

我这么差劲的吗？听到录音的余光明默默地想。

夏天为他辩解，“你不许说他，他是个好人！”

“好，好，好，”谢燕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包容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只是我想提醒你，他会利用你的，永远不要低估人性之恶。人类的眼睛很狭隘，爱意也只会流淌给血肉至亲。除了你的至亲，谁都不要相信。”

“是啊，所以我就不会相信你。”

“可是我就是你的至亲啊。”

“放屁！小于三岁那年，一场高烧差点烧没了，我身上一分钱没有，推着他的小推车，在深冬的晚上推了整整三个小时，才从家里推到了医院，我跪在地上，一个一个求穿着白衣服的人，求他们救我弟弟，那时候你在哪里？我小时候挨过多少饿，捡过多少垃圾堆里的东西，小于又吃过多少馊菜馊饭？那时候你又在哪里？”夏天咬着牙说，“现在我们都长大了，你突然一下蹦出来，说是什么我们的祖先，还扯出什么外星人，还让我们觉醒什么混血基因，你分明就是居心不良！”

谢燕似乎是猛然哭出来，“对，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不知道你们过的……我不知道他们出了车祸，我以为，人类幼崽也会像迪普系人一样，无忧无虑地长大……对不起……但是混血基因对现在的你们只有好处的，你如果现在不主动觉醒，等到万一某一天遇到危险时，基因自行解封，那一切就来不及了呀！”

“什么来不及？”

“我看过两个例子……一个，那是在很久以前，但是我最近才想明白，我才有勇气来找你们，被动觉醒的基因，充满了不稳定性，人类的身体覆盖不住这样的能量的，那个人后来完全变成了一个畸形人！还有一个……就是你的……”

那人有些难受地停住了。

余光明听见夏天立刻情绪激动地反驳道：“爸爸和爷爷明明正常得很，他们才不畸形！”

谢燕的声音有些飘忽，“不，他们不是畸形……你也察觉过一些不同，对吗，在你小的时候，你用眼睛看到了什么——否则你不可能这么快就相信迪普系的存在，你只会觉得我是神经病。”

“那又怎么样？！”夏天大声喊道，“他们是又怎么样呢？！一场车祸，一场最普通的车祸，就把他们通通带走了！你所谓的无与伦比的力量，连一个失控的大货车都挡不住！”

“那正是因为，他们没有我的引导，危机来临的时侯，他们全疯了！我找到了那个大货车司机，那个在牢里的家伙，他告诉我一些事情，一些你们都没有采信的事。在撞上的那一刻，你爸爸和你爷爷看的不是撞过来的车，而是都像个野兽一样掐着对方，而你妈妈和你奶奶是活生生被他俩吓死的。”

“他后来又说是自己看错了！”

“时间太短了，那样的事情又太反常了，连警察都不信，所以他改口了，但事实上……那是真的。我去验证过了。”

“你去，”夏于似乎在咬着后槽牙，“你竟敢，你竟然，你去挖坟了？!”

“对，只有这个办法。”

他还不知道自己又犯下了一个弥天大错，下一秒夏天就声音尖锐地朝他怒吼，“滚开！你给我滚！永远别再来找我！”

“不，不，夏天……”谢燕的声音听起来几乎是祈求，“我又做错了吗……不，步一赶我走，你还有机会，小于也还有机会，让我陪在你们身边！”

然后，余光明就听到了不断有石头砸墙的声音，谢燕不断地恳求，夏天充满怒气地赶人。

放下录音的那一刻，余光明几乎什么都没有多想，他直接冲出屋去，带人去端了谢燕的老窝。

在那之前，他已经让人锁定了谢燕的住所。

谢燕比余光明想象中的还要难缠，几人原本已经合力将他逼到了一个密闭的卫生间，他却断臂求生，直接化形通过马桶的下水管道跑远了。

化形之后如果找不到下一个躯体，迪普系人会飞速舍利子化，可是余光明带人沿着下水管道所能到达的地方掘地三尺，也没能找到谢燕的舍利子。

处理中心断定谢燕再次重生。

这一次的工作失误，直接让余光明被撸了执行队队长的职务。

他异常愤怒，更想拼了命地找到谢燕。

所以他自然而然地就想起了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