牙将自知死期将至,昂首道:“是老子所杀,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篝火照他脸上,秋四拱手道:“此人甚是眼熟,从前像是见过。”
林建军这才正眼看他,记忆回到天启年间征南诏时,天雄军奉圣命南征,便是由面前这个牙将带领。
“的确是旧相识,如此说来,是为着前尘旧怨。”他挥了挥手,亲兵立即执着烧红的烙..铁近前,空气中瞬间弥漫着焦肉味,凄厉惨叫直冲云霄。
秋四紧抓天雄牙将头发,力道之大近乎要扯落他头皮,寒声狠狠地啐他一口道:“杂碎,说是不说。”
天雄牙将张开嘴巴刚要大骂,像是知道他要口吐妄言,铁..棍毫不留情敲落他几颗牙齿,打得他直往外吐血水,旁边的天雄节度使抖如筛糠。
实在扛不住酷刑,天雄牙将磕磕巴巴吐出内情。
原是多年前在南诏时,他背着林建军出言冒犯裴静文,席间挨王钺教训面子挂不住,不仅记恨上王钺,也记恨化用陆将军身份的林建军。
此番嵇浪协助天雄节度使平乱,他认出他曾为那位陆将军副将,从天雄节度使那儿套出话,方知林建军就是当年的陆将军。
他本来没打算做什么,谁料庆功宴上灌几碗黄汤,莫名回想起他被王钺掐着脖子按在桌案上的场景,越想越气干脆怒下杀手,只为找林建军不痛快。
满场闻之死寂,竟是这般缘由,这般荒诞无稽,南征北战的将军,竟是因这般可笑的理由死去。
林建军仰天大笑,一声声笑中含怒含悲含恨,最后都化作见骨杀意,淬毒的目光射向天雄牙将,戟指着他咬牙切齿道:“传令,钉帐外暴晒三日。”
牙将像条死狗被拖走,天雄节度使乞求地望着林建军,秋四猛地拔出他口中烂布团。
他干咳几声乖觉道:“嵇节帅咽气前留有遗言,他说……他说……”
林建军蓦地起身,冲到他面前攥住他衣领叱道:“快说!”
天雄节度使强忍咳意道:“嵇节帅咽气前身向西北,道了句‘三哥,嵇浪去了,幺幺和可为就……’咳咳……”
林建军双目赤红:“还有呢!”
“就拜托三哥了。”天雄节度使一鼓作气说完,伏在地上咳嗽不止。
西北,是彼时他大营所在方向。
“啊——”林建军撕心裂肺哀嚎,气血逆行喉间涌出腥甜热意,暗红血水喷涌而出,两行热泪悄无声息落下。
裴静文扶他起来,满脸痛色。
他倚着裴静文勉强站稳,睥睨百无一用的天雄节度使,捂着心口剧烈喘息道:“立斩,拖出去着狗吃了。”
“饶命啊,还请大王开……”最后一个恩字没能说出口,天雄节度使已然身首异处。
裴静文搀扶林建军进帐,绞了巾帕帮他擦去血和泪,目光触及青白交杂的发,俯身将他紧紧抱住。
林建军覆上她的手道:“我知你赶来不光为安慰我,先前没给你说出口的机会,今夜后更不会给你那机会。”
裴静文轻声道:“纵使你屠尽满城无辜百姓,尔尔他也不会死而……”
话未说完她被扯进他怀中,粗糙掌腹死死捂住她的嘴,不给她继续说下去的机会。
“静文,嵇浪没了。”林建军垂下眼眸哀伤地看着她,“我从蜀地带回家的阿弟死在个宵小人渣手里,他们扒光他衣服吊城墙上,剃光他全身毛发极尽羞辱,由着来往行人指指点点!我的青苍我的尔尔我的阿弟,要我怎能不怨怎么不怒!”
他青筋暴突神情变得癫狂。
“但凡有个义民,但凡有个义民偷偷放他下来,趁夜色帮他收尸……可惜相州全城民众冷眼相待。纵使屠尽相州民户,亦难消我心头蚀骨焚心之恨。”
“我恨不得叫他们生男为奴生女为娼,子子孙孙生生世世永操贱业,赎此罄竹难书之罪孽!”
相州城破当日清晨,林建军再度下达命令,拔城后女人孩子不杀,其余一个不留,城中钱粮布帛无需归公,十成皆散于众。
裴静文以头撞车壁,威逼亲兵解开她身上绳索,抢了匹马赶回相州城外,横刀于颈畔静静注视林建军。
林建军目光深幽,良久轻飘飘吐出一句话:“静文,你舍不得死。”
泛着寒光的刀锋进肉,鲜红的血自白皙鹅颈中缓缓渗出,林建军眼神倏地一紧,又不敢贸然上前打落横刀。
他闭眼,复睁开,大喊:“传我令,只可索财,不得杀人放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