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建军将象征围城军各营的小旗帜往前挪动,边为裴静文解惑。
“不仅不能抽调围城军回援,还需向前推进缩小围城圈,把岐军主力钉死在城中,以防岐军主力趁机突围,同苏勉所率精骑汇合,形成内外夹击我军的局面。”
“从此处东至岐山、泾河一带,苏勉必定设下重伏,贸然调军回援正中他下怀。何况潼关城已是我囊中之物,无需较多兵力把守,余路平带兵赶来,正好为我补充兵马。”
裴静文似懂非懂,要她守城,她还勉强可行,指挥数万人的大战,把兵力分别部署在哪个位置,那就只能说术业有专攻了。
“可是……”她还是心存疑虑,一个是身经百战的岐军主帅,一个是第一次领六千兵马的青年小将,“长夜安能打赢苏勉吗?”
林建军说道:“她与护粮军、运粮军配合,保证粮道畅通就好,把苏勉拖死在岐山一带,叫他进不得也退不得。”
苏勉欲断粮草乱他军心,与岐军主力形成夹击之势,以期速战速决扭转局势,把他们赶回潼关以东。
碍于主力还要牵制住他,苏勉只能选择在岐山隘口设伏,或者埋伏泾水河口附近。
他完全可以另辟粮道。
征调蒲津渡、风陵渡所有船只,在泾水河口以东改换水运,走渭河溯流而上,亦或全程水路,直通营寨附近,纵然他的精骑发现也无济于事。
或从邠宁以北迂回,即便苏勉发现意欲截断,也要顾及麾下轻甲骑兵,能不能和余路平所率重甲步兵硬碰硬。
他敢分兵那就更好了,如此可缓岐山隘口伏兵压力,从而打通原粮道。
总之他只需以静制动,稳坐军寨打消耗战。
林建军目光紧盯着沙盘某处,说话时力度松散了些:“主动出击,算他有魄力,倒也不负岐王之名。”
裴静文追寻他视线望过去,好像是荆南节度使辖区,其西境三州与山南西道接壤,其中夔州那座夔门,更是进入山南两川的东大门。
凤翔、大散关粮草补给皆赖山南输送,她好像猜出他的盘算,取了木棍在江陵府上方画圈。
她自信开口:“和他结盟,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林建军回得干脆:“猜对一半。”
裴静文惊讶道:“只猜中一半?那另一半呢?”
林建军收回视线,眉眼带笑打量纳罕蹙眉的女郎,轻敲她额头道:“大晚上不睡觉,爬起来作甚?快回去睡觉,等会儿我要去巡营,没空哄你睡。”
裴静文双手叉腰道:“我想睡就睡,要你哄睡?这会儿我还偏不睡。”
“正好陪我巡营。”林建军一把拢过搭架子上的衣物,迎空抖落两下就要帮她穿,转头却见人已躺行军床上,双目紧闭故意发出呼噜声。
她从不打呼噜,学也学不像,倒像小猪哼哼叫。
他笑了声,立书案前提笔疾书,以梁王印和鸡毛封住封口,拿着信函出了中军大帐。
“三百里加急发往江陵府。”
“喏。”
脚步声远去,裴静文悄悄睁眼,长舒一口气,巡营枯燥无味不说,巡视完各个营地起码得到天亮。
她现在最熬不得夜,睡眠不足就头痛得想拔刀乱砍乱杀,定是当初守潞州时,几夜不眠不休留下的后遗症。
天杀的苏勉,克她!
银白月光穿透茂密枝叶,稀稀疏疏洒落下来,斑驳光影恰好落在男人深邃眼眸,柔和眼神中的肃杀之气。
苏勉抚着腰侧雁翎断刀,踱步走到崖边俯瞰狭窄谷地。
亲军指挥使来到他身边,想起幕僚那句“不胜则亡也”,面上不由浮现背水一战的迷茫。
他出身苏氏旁支,因生辰八字与主支嫡长子相合,打小便跟在他身边。
他见证他从矜贵小公子,长成流连美色的风流才子,见证他入仕后褪去浪荡浮华,将满腹经纶献与朝廷,一步步走向权力的巅峰。
“闲奴当初为何执意攻打潞州?”他问出憋在心里许久的问题。
苏勉迟迟不言,他猜出藏在不愿回答下的真相,苦涩地笑出声:“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原来世上真有足以倾国的红颜。”
苏勉语气平静:“来日岐国覆灭,万般罪责皆赖我曾经数次决断之失,不屑令一女子背负倾国之名。”
世上的国与城池皆被男人所控,怯懦的男人恐惧承担失败的骂名,将所有罪责都推给国与城池里最光艳夺目的花朵,这才有了美人倾国倾城。
真正倾国倾城的……是王。
苏勉整理好情绪道:“明日你率两千精骑昼伏夜行,避开梁军斥候,埋伏于泾河与渭河交汇往东三十里处,切勿打草惊蛇,静待潼关援军经过,再焚毁其后的粮车。”
他能想到在岐山隘口设伏,林建军未必想不到,定会另辟蹊径以保粮草安全,渭河行船西行便是其中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