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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末路王朝(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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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白是被呛醒的。

那股气味先于意识灌进来,黏稠地附着在鼻腔深处,像有人把一块泡了血的旧棉絮塞进了他的喉咙。

好腥。

铁锈的腥底下还捂着一层焦糊的肉味,混在一起直冲天灵盖。胃里一阵翻涌,他偏过头干呕了一声,却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把嗓子扯得火辣辣地疼。

眼前是模糊的,像隔着雾蒙蒙的水晶,少年眨了两下眼,窗外的天色泛着一层蟹壳青,即便是微弱的阳光灌进来也扎得瞳仁酸涩发胀,生理性的泪水涌上来,将那团模糊冲散了些许。

然后他看见了。

床前站着一个人。

说是一个人其实不太准确。

那东西通身是红的。

暗红、赭红、沿着某种纹路往下淌的鲜红,像刚从一张完整的皮囊里剥离出来的筋肉交织着。脸上也是一片模糊的血色,五官辨认不清,只有两个眼洞的位置露着一点白,那点白正在转过来,对准了他。

温白的瞳孔猛地缩紧。

几日昏沉,大脑的阵阵钝痛还在,宿醉似的压着意识沉甸甸地往下坠,但他还是挣扎着撑起了上半身。那个血人往前迈了一步,靴底踩在木地板上发出黏腻的声响,然后一只同样糊满暗红色的手伸了出来,五指张开,朝着他的方向抓。

温白尖叫了出来。

声音从喉咙里劈出来时他自己都没认出来那是自己的,尖且脆,还带着气音。他下意识的往后缩,后背撞上床头的木栏,咯得肩胛骨生疼却顾不上。那只手已经抓住了他的大臂,掌心滚烫,血浆黏糊糊地蹭在袖子上,洇出一片深色的印子。

“放手!”

他喊了一声,声音还是抖的。

那东西却真的松了手,退后一步,两只露白的眼睛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那团模糊的血色转开了。它侧过头,朝外间说了句什么,声音低沉沙哑,又有点耳熟。

少年的脑袋发懵,没听清内容,就见有人端了水进来。

他缩在床角,抱着膝盖,看着那个血人走到铜盆前,弯腰。

水声哗啦,盆里的清水瞬间染成浑浊的暗红。

又洗了一把,再洗一把,第三把的时候水面上终于倒映出点肉色。然后那人直起身,扯过搭在架上的巾帕,抹了把脸,转过身来。

温白的呼吸停了一拍。

这是张熟悉的脸。

轮廓如刀削斧凿,眉弓高挺,鼻梁的线条锋利得能割人,下颌上还沾着没擦净的水珠,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肤色冷白,方才糊了一脸的血色褪干净之后反倒显得没什么人气了。

右脸上多了道疤。

从眉弓上方一直划到耳根,看得出当时再深一点便要废掉那只眼睛。

是褚行。

温白的脑子嗡嗡作响。那阵尖叫的余韵还在喉咙里打转,心跳擂鼓似的撞着胸腔,又重又乱。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嗓子里却像堵了一团棉花,只剩下干涩的气音。

褚行站在铜盆旁边没有走近。只是隔着三四步的距离看着温白,茶色的眼睛里映着从窗外漏进来的日光,看过来的时候像野兽审视猎物似的沉,却又不带杀意,只余一片漠然。盔甲上还沾着没来得及擦去的暗色,肩甲上有一道深痕,许是被什么钝器狠狠劈过,凹进去了一小块。

两人就这样沉默地对峙着。

少年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肩甲上那道凹痕,又移回来,脑子里一片空白。

日光从窗外一寸一寸地挪进来,照在两人之间的空地上,灰尘在光柱里浮沉,安静得能听见水珠从铜盆边缘落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叮响。

“静渊……”

他叫出口的那个瞬间,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了一下,声音挤出来时又干又涩,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不确定的试探。

却见男人听到这两字,整张脸上那层空白的面无表情的壳忽然裂开了一道缝。

先是眉梢动了动,然后眼角的线条柔和下去,最后笑了出来。

笑容来得毫无征兆,嘴角往上扯,露出来的牙齿白得晃眼,茶色虹膜如同沉在水底的石头被捞了出来,迎光时忽然泛出了温润的色泽。整个人从石像又变回了活人,不,也许不能说是人。

他就像一头刚吃完人的藏马熊。

血呼刺啦的抬起头来,耳朵竖着,笨拙地学着人样招手,浑身的毛还在往外炸着热乎气。

“陛下。”

褚行往前迈了一步,铠甲上的血痂蹭着甲片的边缘簌簌地往下掉。那声“陛下”叫得又低又哑,喉咙里像是含了一口热粥,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堵在那里,把尾音挤成了一声颤。

温白看着他朝自己走过来的步子,忽然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从尾椎骨一路窜上来,像有人把冰水从他衣领里灌了下去,激得他浑身一凛。

等等。

他知道褚行在等什么了。

温白的指尖攥紧了被褥,指节泛白。

还好,还好,他叫的是静渊。

若是方才他从昏迷里醒来的那一瞬间,脑子还没转过来,脱口而出的是“褚卿”——他现在是不是已经死了?

温白看着褚行越走越近的身影,日光从那人背后照过来,将高大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影子落在温白身上,将他整个人罩了进去。

手指在被褥底下微微地抖,面上却一点都没露出来。

他往后挪了挪,给褚行腾出半块榻沿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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