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隆文靠着一泡酽茶,支棱起精神又罢落了一份程墨,即使他眼光严苛,积日的量变下来,案前被他朱笔取中的考卷,还是垒成了一座纸山。
谢隆文毕竟年纪上来,接连评阅过了八九份诗经,正觉枯燥乏味,定睛一看,这回手中的倒是一篇难得的治春秋经。
他提笔默审着,过了须臾,倒是不禁坐直了身子。
谢隆文一边点头,一边逐句地往下阅去,翻过页来,连下意识摸向茶水的手,都情不自禁地收了回来。
好句,好句啊!
他将这文采斐然地程墨,翻至最末一场的答处,方才陡然振奋,渐而飞扬的心情,不防地噔一声坠回了地面。
舍其才略,惟意媚上。
此举子心存侥幸,可谓是功亏一篑啊!
谢隆文不免心痛,朱笔悬停了许久,终究是忍不住那前面两场的灵秀文章,重重地落下了一个“中”字。
只是此卷……
他将其在掌边压下,心知最多不过跻身三等了。
谢隆文连日来,不知看过多少才高之人,舍本逐末,自愿取巧地大行谀词奉承之道,心里早已从惋惜化作麻木。
直看到此卷的惊才绝艳,那麻木则骤然成了刺痛。
谢隆文气得将脸沉着,将下一份考卷扯到面前,见其本经又是治春秋,不由忍怒逐字相视。
看着看着,他捻纸的两指一松,堵在心里的郁气居然有些平了,再凝神审视了一会子,谢隆文竟暗暗地咦了一声。
这卷子……
虽按辞藻华丽而言,算不上顶顶出挑,可难得的是四平八稳,笔力平实且不失老道。
尤其是到了公文一场,更是拿捏有度,仿佛上知朝事,下通民情,有阅历而不卖弄,只是纲举目张,不急不躁。
谢隆文心下一舒,一时间倒有些不愿翻看下去。
他沉吟了下,还是把那道问边防策,举到了自己眼前细细看着——
良久,那考卷被他一掌按下!
如果说前文数语,这墨卷之上的铺叙作答还是讲究一个丝丝入扣,要言不烦,可到了这篇边防策,那答主本人却坦然瞬改了文风,直是切中要害,一语道破!
谢隆文面上微涨,心湖却是早就泛起震荡。
顷刻间他脑海中交织起百般思量,又飞快地褪为本身,到最后仅剩下一个念头。
此子的程墨怎会合他心意至此?
谢隆文忍不住胸中沸腾,挥毫评下“严整”二字,停了停,又添上一笔“庄雅”,方才勉强平复了心情。
这一冷静,他腹中却陡生了发于保护的藏锋之意。
所谓木秀于林……
谢隆文反复端详着这极其对了他胃口的墨卷,仔仔细细地衡量了多半晌,他忍痛将该卷放入了二甲的位置之中。
甫一落定,他却心中急跳,旋即竟不由自主地将那墨卷抽了回来。
直到他将其夹入一甲的薄薄一摞纸中,适才心下大定!
这等好卷,好想法,好忠心,怎可埋没他手?
谢隆文眼前的纸海,恍惚成了九边塞外的皑皑白雪,他攥了一把干瘦的手掌,心里竟有“为国尽忠”的四个大字,一别多年,死而复生。
凡为官者,哪里不知人微言轻的起始,往往仕途曲折,磋磨心志。
既然知道,他又如何能辜负良才?
如何能够不尽己所能,将那人扶上青云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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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檀眉秉着夜烛,将书案上的累累积文,分门别类地或留或烧。
她拉开角落处的一只小屉,略略看清内里的文字,居然微微一怔,随即轻声笑了出来。
那里积放着的,居然是满当当的青辞,算算时间,应该是她在乡试之前的练习所作了。
没想到吕妈妈如此细心,自己叮嘱她不得翻动,她进京时就当真原封不动地从青州运了过来。
穆檀眉饶有兴味地品读一番,原本有心烧掉。
见烛焰将纸页卷起一角,她倒是又改了主意,草草扇灭了火苗,冷却过后又重新封回了远处。
她心觉不够,还朝着书架挑拣了下,末了把一本当朝的刘舟后刘祭酒,新辑注的刘诗版《诗经》压在顶上。
君心难测,她还是给自己留些余地吧。
正琢磨着该熬夜作两篇策问,明日好去王吉府上一趟请教,还是养养精神,趁着时辰还早,好生睡上一觉。
门外忽然传来刘虎的脚步声,还没进门,就听见她上气不接下气地嚷嚷起来。
“大人!放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