俯眼看去，酒楼的居中大堂不知几时摆了一棵金槐。

柔韧的金线千丝万缕地缠成槐枝，曼妙地舒展出树冠，枝头点缀着数不尽地金灿叶片，明晃晃地蛊晕了看客的眼。

穆檀眉没被晃晕了眼睛，她神色不改，整肃了眸光定定地看着其中一处。

枝繁叶茂的金树，姑娘在枝丫间赤着足小心翼翼地行走，而后又晃荡着双腿坐在枝头，看似摇晃危险，叫人望之心悬，可实际总也掉不下来，像鸟雀那般意外的轻盈。

堂下登时掀起了叫好声，有人从怀中掏出银子，醉眼醺醺地往那奢靡的树下一扔，立即就引起了好一阵的仿潮。

穆檀眉严整地挪回视线，到此刻哪里还能不明白此处是何场所。

无非是更风雅，更高了一等的秦楼楚馆。

她淡漠地朝身侧人投去一眼，若论对方周身的气质，也有几分彬彬文气，眼下却一边陪着笑脸，一边忍耐不住地频频向楼下窥去。

穆檀眉不由冷哂，这国子监生果真是一个个自视甚高，人还未曾操刀制锦，却把那类“太学出翰林，翰林出储相”的谀言，先是信了十成十。

居然养下了这样的风气，甚至很是自觉风流，各个不以为然。

全不记得按本朝律例，官员不得潜赴戏院，不得携妓宿娼等一应明令。

官员若想违禁，尚且偷偷摸摸，然而到了下头的监生身上，倒是攀着比着要照猫画虎，仿照风月。

这固然是后者不似前者那般，要时刻受到言官的监管弹劾，因此在国子监内，还勉强有严厉的学规约束，可一出学里，却是天高任鸟飞，万事凭自觉了。

更别提那等结党连群的事，更是不亚于外界的熟练。

穆檀眉看得门清，却也只能心中暗留，存而不议，明里则是迈进门去，仿若万事不察，笑着提起自己的酒樽坐回了人群之中。

屋里众生，已是纷纷醉了。

一个率性堂的同窗，平常总与她泾渭分明，如今却好一番挣扎，非要隔着两人之间的程谷，冲她酒后吐了一句真言。

“小穆会元，还，还好今日你来，不然我等就要误会你孤傲不群，非，非我国子监其类了……”

穆檀眉眼不见笑，轻描淡写地道了一声。

“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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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宅今夜在花厅里摆了晚膳。

本是陆晚娇为谈生意，约在此时与季稳元边吃边谈，谁想季家忽而来人，正主只得再三告罪，半途离了席。

恰好司延槿病愈，带了回礼前来寻她道谢。

满桌的好菜摆在面前，陆晚娇只得虚让了一句，谁曾想到对方那么一个假谦实冷之人，居然不顾氛围，顺水推舟地答应下来。

无甚交集的两人，就这么一左一右地共桌用起了膳。

先倒是还好，直到送了穆檀眉出府赴宴的伏月，从外间稍了话回来，寥寥和陆晚娇提起了大人在唤仙楼的行程。

等她逐项地与之说定了府中的一点儿琐事，再回头时，情况就有些不对了。

对桌的人不知何时饮了酒，正趴在桌边伸出手指拨弄碗沿，声音仿若呢喃。

“她真的时好时坏。”

司延槿氤过酒气的眼眸里几乎是波光淋漓，语气却不像醉。

“不过……是在我面前。”

陆晚娇被人屠戮了耳朵，瞬间汗毛倒立，心想自己也是够倒霉的。

放着烟芷给她熥好的被窝不去享受，被迫留在这里忍受司延槿的胡言痴态，和那副被人夺舍了似的轻幽表情。

幸而说话的人似是醉得明显，一时没再乱语。

她如坐针毡了会儿，在心里的僵硬崩断之前，倏尔有敲门声响了起来，将陆晚娇从中解脱。

陆晚娇忙回过头，看见来人无误，顿时忍不住道：“你可算是回了！那个谁也不知是撞了邪，还是发了疯，反正我是受不了了！”

言罢她气得起身跺了下脚，带上伏月走得头也不回。

屋外的穆檀眉怔住，缓缓收了笑意，抬眸去看堂内的人。

他约莫是不胜酒力，指间失了准头，使空壶不慎倒在桌上，里面晶莹的酒液泼湿了身前的衣服。

初春的夜风泛冷，司延槿也不知带着这身湿衣坐了多久，只是偶尔稳住轻晃的身形，就这般安静地看着她。

穆檀眉停留了一会儿，走到他面前，略微低了低头。

那双天生昳丽的眼睛，一下子清晰可辨，像是明知会被什么东西打破了原本的冷淡，从而变得异常的宁静。

穆檀眉欣然地端详着，只觉得那里面不似旁人那般醉眼迷蒙，而是带着过分的清澈，津津黑润。

很是惹人。

她看了个分明，方才放开心思，想起姐姐刚刚离去时，那不堪回首地尴尬场景，就不禁揣摩起待司延槿明日清醒，再与自己二人见面时，该是怎样的强自镇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