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状元?咱们大献竟然出了一个女状元!”
“何止状元?你没听说吗,这个穆檀眉可是连中六元的六首老爷呢!”
有人立即就叫嚣着反驳了他,“什么老爷!一个女子怎能称作老爷?”
话音还没落下,登时有后来者嬉言笑语地回嗤他一句。
“你懂什么,女子一旦考中了,别说老爷,大人也能做得!”
如云的人群里吵吵嚷嚷,兀自热闹鼎沸,仪仗之下的穆檀眉却是无暇多闻,做完一道行程,还有下一道行程要赶。
礼部带引今科的鼎甲三人,从观榜的龙棚移回伞盖仪仗下,再由京府官员将状元护送归第。
穆檀眉身披朱红,金花簪首,跨马领在诸进士前,将要从宫门始,沿京城主街浩浩荡荡地行三十里,直至夸官三日。
京城最中心的大道之上,先是礼乐在前,随后是新科状元的仪仗,再往后则是一众春风得意的进士们拥簇载道。
沿途道路的两侧,虽早就设有吏役把守清道,然却抵不过人山人海,万人空巷的热烈场面,人人口耳相传,争想看一看传闻中的女状元究竟是什么模样。
穆檀眉高高坐在马上,整个人意气扬扬。
刚一游出几里路,身上已经迎面撞来了不知几个香囊,她先还是袖手不管,随即却无奈一笑,把其中那些准头好的,一一挂在自己腰间。
一番动作下来,她自己端得是馥郁袅袅,一身的香气不绝如缕,街道两旁或是临楼倚盼的姑娘家,倒是一阵阵地嗔态倾倒。
后来就发展到不分男女老少,那朝她而来的抛接之物,也不拘于香囊,绢花,乃至出现了绣球等物什。
穆檀眉轻轻闪过一记,隐约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闷哼,心笑这方向,也不知是什么宝贝让探花郎替她接下了,分量不轻是肯定的。
她微微回首,作揖歉道:“孙兄承让,虽是百姓的心意,可也别忘了珍摄自身啊。”
孙钦止年刚双十,天生是玉面杏眼,绰约多姿的好相貌,闻言顶着额上的一抹隐红,未语先笑地回揖一笑。
“六首风采过人,受尽了百姓的拥戴,尚且能一派轻松,反而是我与丘榜眼手忙脚乱,不知该如何应对,实在是多有不如。”
那榜眼丘峥比这两人年长一些,约在三十上下,闻听两人的交谈,不禁朗声笑着应道:“我等十年青灯,一朝腾凤,方能引来这十里的争看,探花郎只当是喜气迎头吧!”
他豁达说完,肩膀顿时挨上一记,忙稳住身形,笑不改变。
穆檀眉笑了一会儿,继续率马前行,游至了自己从前常去的鼎珍阁附近,连忙福至心灵,抬头举目一看。
果然瞧见陆晚娇站在窗边,正望着她笑语嫣然地与吕妈妈凑头说着什么,迎上穆檀眉的视线,急忙去拍身后的几人,紧接着伏月刘虎等人,就兴高采烈地接二连三,探身出来挥手。
最末则是一道玉立的身影。
白喑居高临下,含笑轻审着她。
穆檀眉笑吟吟地点头回应,就见那扇窗又重新让回到陆晚娇手中。
她怀中也抱着一堆香囊,也不知是合适偷偷准备的,这会儿瞄好了角度,卯足了劲儿就朝夸官仪仗之下的人砸去。
见对方笑着接住几回,挨个地系在身上,陆晚娇就后怕地拍了怕胸口,喜不自胜地靠在了窗前。
间隔不远的鼎珍阁另一侧,窗前亦是有一锦袍玉冠的青年,闻见方才一幕,乐不可支地俯下身,靠着窗打量着她。
穆檀眉心有所感,移去视线——
却见那人先还敛笑,撞上她的目光,登时笑颜逐开地撑着下巴,纯然坦诚地盯着她看。
穆檀眉望过即收,轻撩眼皮自然地从简扶空身上略过,只把这人当作寻常的观者对待。
等仪仗大张旗鼓地经过,后面的队伍才缓缓行来,进士里居前半部的人群中,忽有一人神情冷然地朝他睇来。
懔懔皓皓,清癯秋霜。
简扶空骤然间笑颜一霾,眸底压了几许的狞恶,不加忍耐地肆睨着楼下的人。
那人冷峻地转回了脸,夹在左右的进士之间静而离去了。
厢房之中,坐于主位的越国公不禁动了动眉,盯着窗前孙儿久久不动的背影,思索着平复了表情,将手中的瓷杯轻轻搁在桌上。
身后响起一声脆音,把简扶空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他回过身,面容上已是一片正常,因为模样出挑,让他不必笑时,亦有一副天然而致的润泽琨玉之貌,让人望之便想亲近。
“祖父。”
简扶空笑盈盈地先不回席,而是周到妥帖地亲自为越国公,并邻座的国公夫人斟过酒,方才归于了自己的座次。
今日是家宴,别无外人,只有祖孙三个。
越国公夫人渐渐上了年纪,纵是保养得当,鬓发仍免不了染起缕缕白霜,此时望着她这独孙强自如常的样子,哪里还不明白国公爷的忧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