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别之前,他方才回过眸,静静地看了她片刻,“神盈气满,相得益彰,果然有未来首辅之风。”
穆檀眉轻怔,对方已然是下车远去,她莫名地有些不自在,抬起手将自己身上端正合体的进士巾服,略微整理了一二,旋即也朝礼部走去。
沿途遇见数张陌生面孔,不需她作何反应,便先遥遥作揖,同她招呼一声。
穆檀眉回以一揖,寒暄两句,一路上已是对不少人有了印象,中途还遇见了探花孙钦止,索性同行一程。
等进了宴席的大门时,两人虽顾忌着场合,不敢有说有笑,却也很有几分熟络了。
“檀眉,这里。”
忽然有人严肃地叫她一声,穆檀眉闻讯一看,居然见到自己在国子监的老师王吉,正一脸板正地站在不远处。
穆檀眉连忙与孙钦止道别,直到老师跟前,才发现他身边还站着一人,朝服立整,温雅辞气,尤其还是一副熟面孔。
穆檀眉心里微讶,忙见过了老师,又恭恭敬敬地对另一人道:“学生穆檀眉,见过座师大人。”
据传与王吉关系纰疏的丁淳亭,儒雅地捋须点了点头。
“不错,我读过你会试时的程墨,确实下了苦工。”
穆檀眉越发谦虚道:“幸得老师指点,学生方能有了微末的进步!”
王吉就动了动胡须,虽是满意至极,却刻意板着脸,不肯将自己对这六首门生的得意流露出来。
“淳亭何必过誉?她如今虽然小有所成,可治经一道却是要春诵夏弦,终身不休的啊。”
丁淳亭见自己这同年,摆明是得了便宜还卖乖,登时住了口,配合得笑笑敷衍过去。
他身形颀长,余光越过王吉的头顶,轻易地就留意到一个人,正耷拉着脸往前闷头走去。
丁淳亭先是轻愣,随即想起他这同僚与穆檀眉之间的缘故,不禁淡淡地收回了视线。
毕竟养育了一场,如今正该是春风满面,只等待孩子慈乌反哺的好时候。
怎着陆顶云倒有些像是如遭大劫的样子?
陆顶云不知自己的复杂之情,甫一照面就被诸多有人心,默默记在了眼中。
他这两日的心情,着实是有些糟。
之前叫内子两次上门,均没见着穆檀眉的面,连穆家的大门都进不了,这也就算了,可那白眼狼明知陆家人来过,甚至一句回信儿都不曾捎给。
果真是得鱼忘筌的成色!
尤其家里还因为这事,接连闹腾了一天一夜,卫氏只知哭哭啼啼,抱怨被小辈打了脸面,竟然连亲侄女与蛟儿的婚事,都泄泄沓沓,带干不干起来。
倒逼的他答应着许了些银钱用作筹办,出门前才让卫氏收起了场面。
想到此,陆顶云也是有些恼怒,没想到当初娶来的温顺继室,居然也会有撒泼哭闹的一日,连她身上那仅有的优点都剩不下了。
好在这笔银子,总能在卫家人手里找补回来。
加之是用在蛟儿身上,也不算亏。
陆顶云摸了摸喉咙,预备端茶润润嗓子,手一伸出就听见有人轻咳一声。
“鸿胪寺卿可是走错位置了?”
陆顶云愣住,连忙定睛一看,这才发觉四周之人,皆是累世的公侯勋贵,高居此席上首的赫然是越国公,此刻在目光隐带不虞地看向自己。
只怕是刚刚心事太重,压根没顾得上看清座次!
陆顶云暗地里埋怨一声,连忙臊着脸冲身侧的提醒之人谢道:“多谢侯爷提醒!”
说着匆匆离席调头,走出不远却听见身后那一席似有笑声,顿时脚下一滞,疑心是不是在笑自己。
与他相隔着层层人影的地方,穆檀眉一个接一个的应付完了人,方才有机会回到自己的座次。
桌上已然是玲珑百样,摆了几般酒水,几般果子并茶食,几般烧炸,另有各色菜式汤品,几碟子饭饼,俱是膨白捏花的样子。
重头戏则是整羊一例,用了不知哪种精妙地制法,令人看着就食指大动。
诸般珍馐美酒陈列在前,场上数百桌人却是无一人敢动,反而随着摆膳的齐全,渐渐地屏息敛神,全都规规矩矩地等候着。
一时片刻,终于听见鸣赞官传唱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