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檀眉脸上显出错愕,迟疑了一会儿,才斟酌地试探道:“可是上月大理寺围山那件事……”
她随即叹息一声,眼里捎带不忍,“天不假年,还望李大人节哀。”
李霓死死逡巡着穆檀眉,分辨着她的神色,忽而锐利地问:“李笙死前最后一次现身,正是去赴你等的诗会,如今尸骸亦是在那山上发现,难道你就不知情?”
对方轻描淡写,就把掘出尸骸的谎话混淆成了真的,若非穆檀眉早已亲眼验过,还真要被他动摇了意念。
穆檀眉听了这话,一下回过味来,强压下怒意吭声答道:“大人这是何意?那日诗会人迹众多,我又始终与几位同乡结伴,一直等到落雨下山……”
她说到此处,隐怒忽地略消,一下子思忖起了什么,霍然看向李霓。
“我等临下山时,碰到一位兄台,慌慌张张神色有异,见了我几人便声称有同伴失散,他要留下找一找,如今想来,走失的难道就是令侄?”
穆檀眉说着流出两分尴尬,略微别过头去,“早知会有悲事发生,我等就该帮着寻上一寻……”
亲侄死前的困境,活灵活现地落在李霓耳中,他却不得不忍住强烈地悲痛,强迫让自己冷静。
他紧紧盯着穆檀眉,犹自不敢放过,只一心地追问。
“那人是谁?”
不想穆檀眉摇了摇头,轻易就道:“只记得是个相貌普通的年轻人,衣饰也寻常。”
李霓一口气闷在胸口,简直要冷笑出声。
什么记不得?
按她说法,同样是见过一面,怎地他侄儿就印象清楚,放到一个寒门身上,就成了没有印象?
不就是自恃出身,不把这等穷酸书生放在眼里吗!
他缓过气,再望着穆檀眉只觉得此人小小年纪,道貌岸然,根本就是一个虚伪假人。
穆檀眉却不知他的看法,自以为抓住了线索,甚至帮他追索道:“晚辈倒是有一刍荛之见,大人不妨听听?可以从此人下手,兴许能追查出一二线索。”
李霓连连冷笑,这粗浅的支招还用得着她说?
大理寺早就根据李笙失踪前最后出现的场合,逐一地摸排过了。
当日诗会上的一众人,或在京中,或是早就回了乡梓,唯独那被穆檀眉记不起名字的黄鹏,在侄儿出事后不久,同样是人间蒸发。
李霓亲自带人掘地三尺,始终找不到那黄鹏的痕迹,尤其在得知对方孤苦无依,三代无亲之后,更是没了办法。
他一时间悲从心起,怀疑起自家侄儿,到底是被那黄鹏见财起意,谋取性命后远走高飞了?
还是真被那紫罗山间的彻夜大雨,迷了方向,最终毁去了一条性命……
李霓痛不欲生,狠狠看向穆檀眉,咬紧牙关做那最后一搏。
“我那侄儿狂放浪荡,尤爱诗情才女,难道他就没招惹过你?”
穆檀眉脸色一变,眸中浮上冷芒,不卑不亢地一揖。
“若是真如大人所说,那晚辈倒是觉得,这位李笙也算死得其所了。”
“你!”
李霓一指她,旋即绷紧了不知多少时日的那口气,顿时就垮塌下去,自己这样诈她,穆檀眉仍是不露痕迹,愤而不慌。
兴许,兴许她这知情人,真就不知道一点线索了……
穆檀眉却昂首告了辞,“离席太久,晚辈先进去了,日后再与大人交谈。”
说着也不等李霓首肯,自顾自转身离去。
独自落在原地的李霓,怔怔地望着她的背影,良久老泪纵横,靠在栏上掩袖叹息。
穆檀眉跨回了恩荣宴,犹自后怕不已。
她端着杯子的手,致使杯中水面泛起丝丝涟漪,一口气被她饮了,再次斟满,终于恢复了死水般的稳定。
穆檀眉不费劲地拿起箸,重新拾着案上犹未冷去的一道炙肉,轻松地吃了起来,肉香丰润,入口两下就化了。
她心头始终压着的那块磐石,也终究得以分崩离析。
李霓选在今朝当面质问自己,无非是知道自己登科之后,再也不是寻常之人,不赶着在今日问了,往后自己与他同朝为官,他更是不好随心所欲。
更何况他这举动,反而证明此案已是无计可施。
穆檀眉心里轻描淡写,自己往后是不必再为此担惊了。
庭上丝竹吱呀,乐舞煌煌旋动。
穆檀眉专注地赏了一回,拍掌之际身侧又有侍人上来添酒,只是没能站稳,眼见着就要把一壶清酒撒到她身上。
穆檀眉眼疾手快,一把握住对方的手肘,硬是把那撒酒的方向躲开了。
那侍人愣了一愣,面上有些慌,竟然脚下一歪,想要故伎重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