犹在尽力的穆仙兵,就听见了父亲的一声深叹。
“我族向来是耕读传家,没想到自己膝下,却出了这么一个……”他到底不愿在众人面前,熟络自家孩子的不好,就沉默下来。
穆仙兵一蹙眉头,有心反驳,下意识却怕落在他人耳中成了顶撞。
头顶绛色深衣的六首,却仿佛知她所想,笑盈盈地接过话来。
“将军驰骋沙场,征战报国,也从不是一条鼪鼯之径,今上英明神武,兼重文治武功,是以族中亦不可兴那等重文轻武的陋想。”
极是!
穆仙兵暗暗攥拳,心里忙肯定道。
她爹恭首站在一旁,情知自己说错了话,虽是诚惶诚恐地赔着笑,胸腔里却不知有什么东西轻松了些。
穆檀眉望着这父女二人的一举一动,含笑继续道:“我观仙兵身轻体健,不该压制埋没了天分,此事,我放在心上了。”
“这!怎好意思——”
穆仙兵却顾不上她爹惶恐,猛一抱拳,真心实意地忍泪道:“谢姑奶奶!”
膝下之人的挣扎顿时缓了,仿佛被他这无心插柳,反而促成的安排一下子耗干了心力,嘴里的振振有词近乎成了絮念,净是一些“悖礼犯义,逆理违天”,场上诸人却谁都故作听不见了。
等穆宣礼让人将他强行请了下去,这插曲一歇,吉时同样至了。
香火浩渺,高高飞过祖宅,穆檀眉则理了衣袖,独领在一众族人之前。
侧后半步的位置,恭敬立着这一支奉符穆氏的族长,而在穆宣礼身后,则是数位同着了深衣的鹤发老人,各个神情庄重,像是对身前主祭的年轻女子,和方才发生的一切闹剧,皆是不觉异样。
再往后,方才是各房各枝的穆家族人,依着次序站了数十人,余下在家祠院外,还有百余人张袂成阴地恭敬等着。
只听一声撞钟,仅临祠前的穆檀眉,微微整理了容色,拱起手来。
“……奉符穆氏孙女檀眉,继踵前贤,革故立新。”
她念罢祭文,毫不意会身后的泱泱人群何思何想,兀自郑重地拜了下去。
她一动作,身后恰如卷云一般层层荡荡地舒卷而开,尽是追随着她深伏而拜。
院门前的穆仙兵直起腰来,透过人群的缝隙遥遥地寻望着她。
一心的激动难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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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祠祭祖的事程繁多,前前后后经过五日才算完毕。
穆檀眉的时间有限,不能一味耽搁在此,是以休整了一日,就要往青州去了。
临行前却还有一件活儿,就是朝廷为她营造进士牌坊的选址之事。
这也没什么选择余地,无非是倚着穆家族人的居散地界,按礼制寻一最显眼处,动工落成就是。
以彰旌表,天权殊荣。
穆檀眉的进士牌坊就设在街口,与祖宅相对而望,比起前几日穆氏族人关起门来的自家事,今日的奉符城里,方才给人与这位新近六首的交集机会。
族长穆宣礼挂着笑,在明堂里陪了一位又一位的权贵乡绅,贺礼如流水般来,他却一样不敢留下,只按着族妹的意思,原封不动地挨个送回车上。
正主却偶尔前来露个脸,态度亲切地寒暄几句,就从容避去,旁人也不觉怠慢。
一直到了临近午时,穆檀眉才施施然领着这老儿,往祖宅门前去。
接连几日的相处下来,穆宣礼在自己这族妹跟前,几乎是能做到说不一二了,心里想着孙儿昨晚的开解,嘴上连忙寻了空隙主动禀报。
“等族妹明日离去,竺儿也就往青州州学去了。”
穆檀眉听他态度殷勤配合,心知他是什么打算,只是毕竟是无关紧要的小事,笑着松了松口。
“既然同去青州,就让仙竺跟在我车后,相互也能有个照应。”
穆宣礼生怕孙儿亲近不得眼前之人,忍不住喜形于色地颌首,“还有在族学增设科目一事,其余的塾师好说,算学的先生也有了眉目,唯独骑射上头……”
这并非是开设靶场,马场等等的相应配套,更为难的还是当今武夫子,大多还是擅于拳脚功夫,锤炼自身,真正有骑射术艺在身的,反而还不如正经儒生学得多。
然而穆檀眉既然有话放出,不愿意浪费了穆仙兵的天赋,那这人选就要好好斟酌了。
穆檀眉自然知道他的为难处,只轻声道:“族兄把场地设好就是,教仙兵的先生我已有把握。”
穆宣礼自是应下,正想再与穆檀眉搭两句话,却见一辆马车驶来,有衙役骑马在侧,一进巷子就停下了。
车上的人一落地,举步朝他二人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