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声响了。
少女从床上弹射而起。
虽然还没完全清醒,但下一秒,她就开始从旁边的横架上捞起昨天早已准备好的衣服,开始给自己穿戴起来。
老妇人听见里屋的响动,推门而入:“您不再多睡一会吗?”
看到绑带都系歪了的露茜妮,她无奈又宠溺地摇了摇头,走到了少女身后,将她黑藻一般的长发撩到颈边一侧,开始替她整理白色衬裙后的绑带。
“阿兰说今天要带我去港口集市。”
露茜妮气鼓鼓地告状:“昨天他吓唬我,要是我起晚了就不带我一起去了。”
嬷嬷笑着说:“您是该多去买几件衣裙了。”
少女感觉到胸口绑带系紧的布料触感,确实有些紧绷了。
她当然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几个月前自己已经来了初潮,但这不代表她非得听懂话里的意思——或者说,她假装自己听不懂。
露茜妮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依旧快乐:“等去完集市,我们就坐小船到繁星圣堂,晚上回来的时候,正好能赶到夜市活动。”
“我答应了玛丽,要给她带些密尔蕾丝。”
玛丽是她最小的妹妹,一直央求母亲想来旧镇看看,但最后母亲只带了她和哥哥。
老妇人笑而不语,从旁边拿过早已准备好的暗红绸缎裙。
细密的针脚注释出了繁复的野玫瑰花纹,灿若繁星的水晶就像是夜空一样撒在裙摆上,腰部用一枚蜜蜂型的黄金别针,显得她既苗条,又高挑。
露茜妮转眼见到这条裙子,眼皮一颤:“怎么是这条裙子?”
“不是说好要穿轻便的骑马装吗?”
她今天的要去的是集市,又不是参加舞会,穿得这么华丽,叫她怎么到处走动?
嬷嬷没有说话,只是替她整理着鬓角的卷曲的长发,又用两只金枝叶的发饰插在她的发髻上,上面垂下来一枚淡水珍珠。
“您是在参天塔,即使出去玩,打扮也不能失了礼数。”
话说的和蔼,在露茜妮的心头却像是轻轻一刺。
转瞬而逝。
·
女仆走在走廊上。
她低着头,瘦削的脊骨微微弓起,好像一拢山峰。
她的视线低垂,却会在路过廊边刚闲谈的贵族时退步致意,就好像塔内其他的女仆一样,再继续向前走去。
没有人注意到她,也没人会在意一个戴着白色头巾,塔内随处可见的女仆。
“露茜妮怎么还没来。”
在听到那个年轻的蜂巢城继承人,阿兰爵士的话时,她的表情也没有一丝动容,就好像刚才没有进入过毕斯柏里小姐的房间,也没有借着打扫的契机,听完整段对话。
女仆穿过塔边一个鲜少有人进入的黑色走廊。
再出来时,她的后脊挺立,而原本普通的面目也变得清晰可见了起来,好像完全换了一个人。
她的麻花辫被盘成简单的发髻,白色的女仆帽换成了一条漂亮的额带,而身上的衣服也加了一点简单的装饰,看起来完全是一位服侍王子的高级女仆了。
女仆的脚步一刻不停,直到走进伊耿王子的房间门口。
蒙德的声音就这么从门口传了进来:“我说,你究竟有没有在老头子那里打听到什么啊?母亲什么都不肯跟我说,只让我这几天打扮的好看点,别出岔子。”
同比之下,小王子的声音就轻快多了:“你问我,我哪里知道?”
“你的婚事又不是我能控制的。”
说着,他就像看到了身后有人进来似的,头也不回地说:“艾比,你回来了。”
蒙德惊讶回头,视线触碰到那道无声无息,有如一道空气的身影时,女仆脸上的微笑一下子就被戳破了。
“您怎么知道的?”
艾比显得有几分沮丧,“我以为我这几天练习的已经很好了。”
明明她已经能做到无声伪装成参天塔任意一名女仆了——不是那种简单的模仿,而是让自己像一粒灰尘一样,隐去周身气息,安静地漂浮在贵族房间的空气里。
有谁会在乎一粒灰尘呢?
伊耿没有回答,反而转问道:“是她?”
“是她。”
艾比点头。
蒙德见他们两个打哑谜,却又不说他那个可能的未婚妻人选是谁,急的把笔扔在了一边:“所以究竟是谁啊!”
伊耿立刻不满地看向他:“墨水甩到我桌布上了。”
他的作业还是他代写的呢!只要他抄一遍答案还不乐意了,还甩上羽毛笔了!
不就是未婚妻人选吗,反正他一个参天塔的继承人,妻子的人选肯定是河湾地的小姐,雷德温和提利尔最近都联姻过了,排除这俩固定选项,也就在剩下的适龄姑娘里挑挑选选。
掰着手指头都猜的出来可能是哪几位。
“毕斯柏里。”
见蒙德眼神坚定,伊耿也无意瞒他了:“你知道的,她和她的哥哥昨日也来参天塔了。祖母正在和毕斯柏里夫人沟通呢,如无意外,这桩婚事能成。”
“为什么是她?”蒙德吃了一惊:“林曼伯爵和我们家可不对付啊,能把孙女嫁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