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要不然他也不会这么正巧下楼,又正巧看到了她。
“你这么晚过来——”盛祈蹲下时,视线要比她的略矮,他微微抬起眼睛,道:“——是有什么话想跟我说吗?”
对上他期待的眼神的那一秒,令夏想逃的念头又再次出现。
“那什么——我车好像快到了……”
令夏举了举手机,起身就要走,但还没等她站起来,又被盛祈一把拽了回去。
“你躲什么?”盛祈被她这副急于逃跑的模样气笑,“我会吃了你不成?”
“带你逛逛这里?”
意外地盛祈没有继续纠结刚才的问题,而是迅速地换了个话题。
令夏把自己的手机举到他跟前,“我车真的快到了。”
盛祈盯着看了两秒,然后果断伸手,点了两下,在令夏反应过来要阻拦的时候,他已经又收回了手:
“行了。我一会送你回去。”
“哎你!”令夏再一看,果然,订单已经被他取消了。
“来都来了,带你看一圈。”
盛祈不是缺钱的人,买的用的东西也是顶顶好的,房子当然也不例外。
从刚才拦她不让她进的小区保安也能看得出来。
一梯一户的布局,除了客厅的大落地窗,卧室和书房也是落地窗。
令夏站在窗前往外望,什么都看不清,但她此刻能感受到脚下的暖意,鼻尖的淡淡香味,像是雨林潮湿的苔藓植物,又像橡木苔的木质凉意。
“天气好的时候,从这里可以看到江对岸。”
盛祈手里拿了颗橙子,用指尖划破表皮后,一点一点剥掉橙皮外壳,鼻尖的味道瞬间被橙子的清香占据,久久无法消散。
“第一次在萤星,我们是偶然遇到的吗?”
盛祈剥橙子的手一顿,但他很快就反应了过来,笑道:“这也没过去多久吧,你都记不清了?”
令夏没有笑,也没有看他,只是坚持着又问了一遍:
“是偶遇吗?”
盛祈正要说话时,她又开了口:“我要听真话。”
盛祈又不说话了。
令夏转身就要走。
盛祈脑子还有些钝,但手已经下意识伸了出去。
但他忘了手上还有刚才剥皮残留下来的橙皮汁,几乎全共享到了她的手腕上。
“……不是。”
他稍稍一用力,令夏顺着他的力道,又站了回去。
“怎么认出我来的?”
这次令夏面对面看着他,盯着他的眼睛,似乎在告诉他,如果你说假话或者不说话,那我立刻走。
盛祈低声叹了口气,把手里剥好的橙子递给她。
“零动的招标会,线上会议我参加了。”
令夏有点意外,竟然那么早吗?
“我听到了你的发言,找许柏杨要了一份参会的人员名单。”
“但我改名字了。”
“是,但是参加会议的公司和工作人员并不多,稍微一查就知道了。”
相比于他大海捞针一样找她的那几年,那些人确实没多少。
“那会我没想太多,也想不到太远,我知道你根本就没必要参加高考,家里早就安排好了你在国外的一切,我什么都做不了,继续留下来对你来说而是一个甩不脱的负担。”
“余州……我那会是逃出去的,如果不是户口还留在北江,我连逃都没地方逃,所以我不能让他们找到我。”
上大学可以把户口迁到学校,改名字也不是一件复杂的事。
录取通知书她是拜托了班主任,她把自己的真实情况和老师说了,并请求她帮忙保密,老师什么都没说只是抱了抱她,祝她未来一切顺利。
后来的一切确实都很顺利。
顺利到她都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她马上就能逃离曾经的一切,去一个新的城市开启新的生活。
她想到了盛祈,想到了他会不会生气,会不会难过。
但和他的前途和未来比起来,令夏觉得自己不告而别,实在算不上什么。
有缘自会相见。
无缘的话,也无需再见。
所以那天离开时,令夏并不觉得难受,只是有一点孤单。
以后的路,她就得自己一个人走了。
“……我不知道,你一直在找我。”
令夏的眼泪“啪嗒”往下砸,砸在橙子上,又溅了出去,最后落在了手背上。
盛祈心里像是被一股劲拧着,生疼生疼。
先前孔文曲醉着给他打电话,乱七八糟的事扯了一堆但就是没个重点,还是他不耐烦要挂电话了他才终于说,他是去找令夏喝酒去了。
那会他就知道,孔文曲肯定该说的不该说的都和她说了。但细细想来,其实他也不太确定,到底哪些事是该说的,哪些事又是不该说的。
曾经他以为,自己是最了解她的人,但从她突然离开又到再次重逢,盛祈觉得自己好像越来越看不懂她。
她总是想要逃,遇到麻烦遇到困难,她心里的第一个念头就是逃走。好像身边所有的事所有的人对她来说都是累赘,都是不必要的负担。
刚开始他想不通,也琢磨不透,可眼下这一刻,他好像突然就懂了。
不是她想要逃,而是她没有安全感,她脚下没有支撑,身后也没有后盾。
过去稚嫩的自己,虽然有自信可以承担起和她有关的责任,但实际上,他确实做不到。
“我从来没有怪过你。”
盛祈用双手捧起她的脸,大拇指轻拭她脸上的泪珠。
“我找你,是我愿意的,虽然一直找不到也会失落,但也让我的生活有了盼头。”
“而且,我这不是找到你了吗?”
令夏主动伸手,抱住他的腰,她将脸埋在他的胸口,静静地感受自己的心跳慢慢和他的心跳频率同频。
“谢谢你,盛祈。”
我孑然一身,却又背负着重重的乌龟壳,我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胆小鬼,很多事情我都很害怕,也没有冒险的底气和勇气。
但因为你,这一次我愿意再努力一次,尝试将龟壳卸下来,步履轻盈地走向你。
“你永远不用对我说这两个字。”
盛祈用力地回抱她,下巴抵在她的发顶,温柔地蹭了蹭。
令夏窝在他柔软的沙发里,张着嘴等他一瓣一瓣地把撕开的橙肉喂到她嘴里。
“我自己来吧。”
盛祈手一躲,“我手都沾上了,免得你再去洗。”
令夏心想,洗手又不是件麻烦的事。
但此时的氛围正好,她也不愿在这些小事上扯来扯去。
“对了,我准备辞职了。”
盛祈擦手的动作一顿,“因为这次的事?”
“是,也不是。”令夏没想瞒着他,把这段时间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如果不是这次的事,我应该不会下定决心。”
“那你接下去是打算?”
“我想继续读书。”令夏观察他脸上的表情,“出国学珠宝设计。”
盛祈用手指碰了下她的眼角,“干嘛这么看我,怕我不同意?”
“也不是怕……”就是他俩现在这关系刚往前走了一小步,她就立马说要出国,显得她像是提前计划好了,把人先圈进来再慢慢宰一样。
“去吧。”盛祈又拿了颗橙子,问她:“还吃吗?”
令夏皱眉,不太满意他就把话题这么略过了。
“我完全支持你,真的!”盛祈无奈地笑,“你出国又不是出地球,见面就是一趟飞机的事。”
“而且我平时出差也不少,可能见你还更方便点。”
盛祈并没有说假话,在他看来,这件事都不算是什么大事。只是她突然决定换环境,肯定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你手上的钱够吗?”
令夏说了肖容留给她的卡,还有上次路以安还给她的那笔钱,“粗略算了一下,钱是够的。”
盛祈点了点头。
他本来也是想找机会和她说,公司那边的事都处理好了,这两天应该就会通知她回去上班,也让她提前做一下心理准备。
但现在看来,也没有说的必要了。
“我很开心。”盛祈由衷地道。
令夏一双眼睛亮晶晶,声音里透露出难以掩饰的雀跃。
“真的?”
盛祈握着她的手,捏了捏。
“对啊。”
很开心,你愿意再一次敞开心扉,告诉我你的未来和梦想;
很开心,你的未来和梦想,也有我。
橘子海永远晴朗,我们的盛夏也是。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