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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断发明志向 游说叙交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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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色未晓,我便去往县衙后堂,找明澄一问究竟,这数月以来京畿路战况到底如何。

时下赤霄军已全权接管平凉县,明澄日理万机,一人便占据整座后堂,屋内文册堆积如山。童传豹既已调为文职,便也跟随明澄的一众属官住在耳房。

我去时,见东舍点灯,本以为是主簿郭伯良起了个大早,探头往窗内一觑,却见是童传豹伏案小憩,似是彻夜埋首案牍。

我在窗外打个响指:“回去歇着,别熬坏身子。”

童传豹睡眼惺忪,抬头半晌,诧异问:“三哥,你怎么……”

我淡然挥手:“歇着去,我与明参军有要事相谈。”

童传豹依言退下。明澄得通报后,整肃衣冠出得卧房,见我束着半长不短的狼尾辫,诧异忧心问:“三妹,你这是何苦?”

“近日吃得少,不如往日健壮。原先湿发迎风四处跑,最近几月不烘干它,竟闹起头疼,倒不如绞了。”我轻描淡写回答,又问战况。

原来,去岁夏初,辽帝驾崩,长子耶律兀卓继位。这位新君年愈不惑,素来体弱多病,不得以任命年富力强的胞弟耶律兀纳为摄者王。其后,这位野心勃勃摄政王便磨刀霍霍,暗中与西祁勾结,意图南侵。

而大梁自疫灾中回缓过来,满朝君臣便又过起歌舞升平、挥霍无度的“太平盛世”。为填补修建巽园的巨额亏空,同时也为暂缓文臣之间日趋尖锐的党争,朱、韩、张三相便将矛头一致对向武将,加紧强推裁军更戍之策,再度引得诸军心怀不满。

耶律兀纳抓住时机,用计离间泰阿军守将。泰阿关叛变,大开关门引辽军入境。同时,他亲率辽右路军,自幽云而出,巨阙关腹背受敌,不久后便失守,大梁国土心门大开。

而朝中诸臣因郊礼在即,唯恐妨碍岁末推恩,便封锁消息,直至去岁十一月底,才彻底瞒不住。

其后,因初次和谈不成,皇帝匆匆立相王江忱为监国太子,并遣卫王江慷及右散骑常侍曾琦为使节,再度北上乞和,接着他便携许王江忭前往应天府避难,并将宠臣朱易知一同带走。

如此一来,三相余二,留京抗敌。

自诩清流的老帝师韩惠卿力主抗战,而身为枢密使的张颐,却生怕他那太子女婿有个三长两短,主张遁逃西京。

天子弃国而逃,中枢摇摆不定,年轻热血的太学生群情激,奋涌去宣德门前,锤烂登闻鼓,誓要血战到底,并殴打主和一系官员。

韩惠卿借此说服江忱坚守东京,并大力提拔主战派的臣子。其中,以兵部侍郎欧阳振、枢密副都承旨李惟谦为首,二位当日便官升两级,分别任东京留守及京畿两河宣抚使。

那日我误闯大庆殿,正是听见他二人争执。欧阳振认为应收缩防线,巩固京师,让辽军知难而退;李惟谦却坚持应率勤王军队主动出击,凿开黄河,拒敌半渡。

江忱始终不敢拍板定策,我逃离东京后,李惟谦擅自兴兵,出城夜袭敌营,却遭辽军迎击,双方于河上死战,梁军小败而退。

移驾应天府的皇帝经观望后,当即决定逃往江南,并命赴京勤王的各路军随行护驾。此前从河北路撤驻至黄河两岸濮阳津、黎阳渡、关明口的诸多军队,亦纷纷弃守南撤。

而原该北上谈和的卫王江慷生怕有去无回,故而虚晃一圈,悄然遁匿至黎阳渡,如今见大势不妙,又不敢南下与亲爹会合,便鼓动驻守黎阳渡的天武军随行避去西京,后又遭萧古烈追击,继续狼狈西逃。

江恒便是在此时,抗旨带领云安军等寥寥数支勤王之师,毅然北上,入驻东京,艰难防守了半月之久。

耶律兀纳见东京久攻不下,遂挥师南下,直取圣驾。

偏那狗皇帝贪恋美人珍宝,车马辎重堵塞渡口。一众护驾之师对此极为不满,军心涣散,见辽军追击而至,稍作抵抗便哄散而去,唯余宫人、妃嫔及天宁观道士被辽军团团围住。

据传,皇帝曾哀求灵清仙师作法,召五方天兵相助。然而那鹤发苍苍的老仙师却忽而抽剑向天子斩去,幸得李妃舍身护主,才保住皇帝性命。

宫人同仇敌忾,将临阵叛变的老仙师乱拳殴死,却也挡不住辽军的铁骑刀锋。

其后便是皇帝被俘,天子叫门。不孝儿江恒拒不开城门,并命禁军以箭雨示威。然而那孝顺儿江忱惊闻噩耗,即刻传太子谕令,命侍卫亲军将正在城墙上督战的江恒绑了,再去亲自开门献降。

耶律兀纳扣住皇帝,胁迫江忱收缴城内马匹、武器及金银财宝上交,后又索取贡女三千。江忱为赎回他那好亲爹,无一不从。耶律兀纳得寸进尺,竟提出以亲王换皇帝,勒令江恒自缚枷锁,入辽营请罪。

江忱忙不迭将他七哥送去,却不料耶律兀纳即刻食言,再三以皇帝的性命为要挟,诏江忱及一众宰执入营,尽数扣押,并命皇帝及众宗亲、官员跪听旨意,意欲废废黜梁帝,另立他姓。

皇帝哀求留下太子监国,并割让半壁、自降臣邦,耶律兀纳拒不答应。欧阳振及数位忠臣怒斥辽贼无耻,被当场杖杀。

至三月初,皇帝百般乞和无果,辽最终议定,立韩惠卿为傀儡,逼迫皇帝行禅位礼,废梁立韩。接着,辽贼便在京畿路肆无忌惮劫掠烧杀。

而卫王江慷一路逃至陇安,再转而南下,乘船顺流至襄州,终于甩脱萧古烈追兵,回头一看,发现自己竟是硕果仅存的皇子,遂自封天下兵马大元帅,并任襄州通判元公泽为副帅,总领军机,重新招揽散去的勤王之师,做足了一番力挽狂澜之态。

萧古烈深恐被追究罪责,不敢回东京向摄政王复命,便前往西京入驻。

直至四月,辽军去国时久,已过春季草肥养马之时。耶律兀纳下令焚毁东京,留部分驻军据守,率大军携皇帝、宗亲、百官、贡女、工匠及财宝无数,浩荡北归。

辽大军离去后,被迫架上帝位的韩惠卿偷偷遣人将传国玉玺送至襄州。其后,在天下兵马大元帅江慷的号召下,梁各路军陆续发起反击,元公泽率主力军直逼西京,萧古烈弃城北逃。

据齐晳所言,他离开襄州时,已得传国玉玺的江慷正打算移师应天府,即位大统。

彻底弄清前因后果,我忽想起天圣八年,寿庆公主于玉津园大办马球赛,江忱玩到兴头上,硬拉着两位兄长下场一战。彼时,他三人折签抽选,老七、十一抽短,老九抽长。

原来,老天爷早给过明谕,我却只顾打球作乐,未能勘破天机。

老天当真无眼,若非是那作画的弃谈和之任于不顾,仓皇逃命将辽军引来,小小仙儿不会遭此一难,唐贞儿、西生、敦石头、范十月,都会平安抵达陇安,而大哥,也不会身中毒箭,赤霄军的将士们,更不会在一攻一守中,牺牲近千之众。

如今这无胆鼠辈即将身披黄袍,摇身一变,成为挽救社稷的大梁之主。

而分明可在南方安然无恙,却毅然投身国难的神仙,反倒成了阶下囚。

也不知此时此刻,他可有一口热饭吃?俘虏挨个往下数,他好歹排第三,身价不菲,总不至于……总不至于……

罢了,事已至此,多想无益。神仙性情坚韧,屡经大起大落,他定能如同静水流深,在深沟险壑中淌过去,活下来。今后,待我生擒北辽摄政王,总能将大梁的靖亲王换回来。

只是另有两件事,让我颇为在意。

一是老爹阵前斩杀董元奎,此事全军皆知。董元奎与江慷生母董嫔是族亲,当初他硬插来赤霄军,抢了老爹的副都指挥,必是董嫔吹了枕头风。其后,他惧怕西北起战事,百般托关系,想求江慷调他去南边。虽说江慷不愿沾惹麻烦,此事不了了之,可今时不同往日,江慷是否会借题发挥,秋后算账,实是未知之数。

这几日,明澄对齐皙防之又防,护卫其住所的皆是亲信,生怕走漏一丝风声。只是人多嘴杂,保不准他从何处听闻消息,与江慷告黑状。

看来,我得找个机会,前去探探口风。

另一件事,则是巨阙军从濮阳津撤离后,以护驾的名义南渡。在皇帝被俘一役中,唐德勋为流矢所伤,一命呜呼。唐远当初是顾虑被安上逃兵的罪名,才不得已与赤霄残军合兵,如今那位打压陷害他的大伯一死,他保不齐生出与巨阙军会合之意。毕竟,护卫西北是赤霄军之责,而这片土地于他而言,仅是陌生的他乡。

早知如此,我昨日跟他说话就客气些。也不知是何缘故,每回见着他就忍不住较劲。多半,是藏匿在武灵山时,他欺我有伤在身,跟老子管儿子似的训我,其后更是屡屡大言不惭,让我自认作雌,安守本分回家生孩子去。

卯兔焉敢缕虎须?偏这兔子比我能耐,我一时半刻还当真驯不服。

罢了,本是微不足道的小过节,又何必徒生嫌隙?外敌未驱,国耻未雪,百姓尚在罹难,江恒正在受辱。大丈夫能屈能伸,我的脖子也没硬到低不下去。

于是,当日前堂议事,我破天荒殷勤煮上一壶杏皮茶,为他三人客气斟上,还不待说句好话,樊宝玉却叫嚷起来:“猴子,你绞头发做甚?”

头发月长三寸有余。绞个发而已,怎个个儿大惊小怪?

“头发长,碍事。”我搬张椅子坐下,暗暗打量一眼唐远,对樊宝玉道,“前堂议事,别叫我猴子,没得让关宁兄看笑话。既以字相称,我也有字,字悬黎,‘梁有悬黎’。”

“你几时取的字?”樊宝玉忧色不减,小心试探问,“是靖——”

“如镜哥取的。”我打断道。

明澄闻言微讶,斜目相视,旋即默认不语。

“你们议,我后来,先斟茶旁听。”我看一圈三人,又特意问唐远,“关宁兄不介意吧?”

唐远将复杂的目光收回,略微颔首:“自然。”

今日议有三。

一是野利峻睨与大关山中诸多番寨取得联系。如今西北两大番寨,只剩他这一个少统领,他打算明日启程,去往开远堡主持大局。

赤霄军向来与野利氏的这支番兵互称兄弟军,数月以来携手血战,袍泽之情非比寻常。

樊宝玉打算今日设宴践行,众人自无一不同意。

二是粮草不足。平凉县被西祁围攻月余,城中无余粮,而我此前指路的那两处屯仓,显见不够吃到秋季。附近的铁原、潘原自身难保,不愿借粮。明澄虽已组织民夫抢种田地,可也堵不上空缺。

“找番狮子借。晚上我多灌他两杯。”我插话道。

“猴……你身子不好,不许饮酒。我与他商谈便是。”樊宝玉道。

“你说十句也抵不上我一句。”我反驳道,“番寨也不容易。借多了,狮子为难。”

明澄见我俩又要呛上,适时提议道:“兴翔府有余粮,只是孙将军百般推脱,不肯轻易借粮。元副帅与家父有旧交,不如由我写一封书信交由齐察推,请元副帅从中协调。”

我大感疑惑:明老爷子几时与元公泽有旧交?我只听说明洙曾嫁与一户姓元的人家,后因夫妻不睦,明洙断然和离,连儿子也没要,便只身回了娘家。其后,赤霄军上下都忌讳一个“元”字,因而我也不清楚这些陈年旧事。可是照此一说,明、元两家应有旧怨才对,明澄去书一封,能要来军粮?

明澄却不多作解释。想来他既有门路,便也不需多作操心。

此议既有解决之法,那便议第三件事:换俘。

此前辽军丧心病狂,在陇安城外掘坟,因而辽军除几员将领外,皆被愤怒的赤霄军将士仇杀。而平凉县这边,倒是抓了不少西祁降兵。

这些人多扣在手中一日,便多吃我一日的粮,不划算。齐晳要提走主将,余下战俘则应尽快拿去与西祁交换。毕竟,赤霄军还有不少将士及军属,被西祁所俘。

明澄精通蕃语,此事自然又需他亲自操办。

我摸着下巴,又插话道:“我去与齐驸马打个商量,把西祁小藩王也留下。西祁那蛮帮,向来不把子民当人看,几百个士卒还不当盔甲值钱,说不准人家根本懒得赎。”

“如此,甚好。”明澄立刻附议,樊宝玉便不好再说个甚。

三议皆定,各自散去。

我观唐远几乎未发一言,便悄悄跟上去,套近乎道:“关宁兄,西北路你不熟,四处协调的事,我们来办,打仗还得靠你这员骁将。”

唐远驻足,沉默点头。

见他不愿开口,我又满脸挂笑,不耻下问:“那日城墙上一观,你这支兵用得好生玄妙,以三三为数,却生出九九变化来。这便是唐家名震天下的六花阵?”

唐远见我如此,眼中泛起一丝忧疑之色。他那副手兼都头的杨林见状,神色也十分微妙,来回瞄我二人好几眼,自觉拱手退下。

我见唐远仍不置一词,生怕他介意我要偷学独门秘技,连忙摆手道:“我打小爱看阵图,随口一问,别多心。”

“樊宝珠,你不必……”唐远忽而止声,蹙眉看我片刻,错开视线,“阵图生搬硬套,六花阵也早已失传。我以三三为数,只因从前位属末营,数年也未满编。人马过少,与其结伍,不如编三。随意一试,竟也可行,其后便照此而用。”

我惊讶不已:这三三之阵,竟是他自创?卯兔原先老实巴交,几时生出个绝顶聪明的脑袋来?

这时,唐远欲言又止打量我好几眼,最终惋惜道:“樊宝珠,你已足够坚韧,何必断发明志?”

我绞我的头发,个个儿都来说一嘴做甚?你唐远不也束个半长不短的狼尾?怎地,我个娇弱娘们留短发,还僭越了不成?

我险些又忍不住顶他一句,连忙默念两句《常清静经》,压下怒火,解释道:“长发碍事,没别的意思,劳你忧心了。我有两位兄长相互依靠,并不觉凄凉,也无暇伤春悲秋。倒是我听贞儿姐提过,唐家的子侄都养在唐德勋膝下,你有相熟的兄弟没?可是思念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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