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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孙贼畜生多 樊帅兵弩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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叛徒的真容,倒也在我猜测之中。

前回陈显祖要拆编赤霄军,唐远便对孙师锐起疑,奈何擒来的却是右散骑常侍刘勉的下属,此事最终如何处置,刘、陈二人讳莫如深,以“朝堂机密”搪塞众人。

这回也是孙师锐撺掇陈显祖出城决战。八万人大阵一触即溃,定是有人在阵中煽动鼓噪,恐吓陈显祖弃甲归城。方便做这事的,自然也是孙师锐。

就连那固原守将,名义上是陈显祖新宠,可孙师锐毕竟是从前的主将,难保那厮不是孙师锐埋下的暗桩。

而一切之根源,在于孙师锐原属江忱一系,当初江慷遭萧古烈追击,孙师锐视而不见,终被江慷秋后算账,削去兵权。孙师锐怀恨在心,又恐朝廷收复京畿、河北之后,再腾出精力整顿西北,自然生出反心,于是先佯装顺从,再寻机颠覆西北。

偌大的国土,便是匹死马,倒下来也能压垮四邻。什么外敌之乱,十有九成,都是内政之祸!

万幸陈显祖弃兵回城时,孙师锐不知为何没能借机混进去,不然兴翔府早已落入敌手。

据敌方斥候交代,孙师锐大军约有两千马军,四千弓、步,另有西祁番寇四千,共有一万之数。先头部队已在十里开外,预备天亮过眉峻口。

情势迫在眉睫,已来不及建寨楼。我只能遣人加急前往淳化报信,同时让女谦从连夜举火伐木,先建两条索道,将南北两坡及中央高地连接,再命弓兵爬上山头,执旗静待。

天际渐露曙光,我正与刘宜儿交代建设索道事宜,斥候急报:敌先头部队已向眉峻口进发。

敌既失斥候,自然会提高警惕,我也不必藏着,便当先爬上高地,驻枪静待。

约莫半个时辰后,远方山林微动,惊鸟纷飞,步声、蹄声隐隐传来。

“谦从退入林间隐蔽。”我下令道。

不多时,马军当先出现,奔至高地前。敌将勒马抬手,挥停马军,谨慎观察四周。

及至步军跟上,马军便让开通路,让步军以长蛇阵型,沿南侧大路通过。

这敌将倒是有两手。队形细长稀疏,即便突遇敌情,也不至于相互踩踏。而我若下手偷袭,也不过是吃掉前队少数步军;若放这队步军过去,步军便可寻找缓坡,爬上高地。

不过,我也没打算靠三百弓兵,一举吃掉这一千先头部队。

“弓兵,放箭,扬旗。谦从,敲鼓,摇树。”随我令下,号声传出。

弓兵自四处高坡现身,一半俯射道路中的敌军,一半则扬旗呐喊。谦从也在林间,以鼓声助势。

“杀!”

“杀!”

“杀!”

乱箭骤发,旗扬如火,鼓声回响,树影乱摇。

敌军大惊,道路间的敌兵自然倒毙于乱箭之下,尚未来得及进入隘口的,则惊慌往后退去。

敌将立在马军前列,急急喝令,斩杀两名退后的士卒。然而侥幸逃生的步军依旧往后涌,纷纷乱乱堵在隘口前。

“弓兵,转射敌将。”号随我令传,高地上的弓兵凭借地势,朝敌马军前列射去。

敌将见乱箭朝自己袭来,只能举盾急退。马军前的步军覆在乱箭之下,如割麦般倒地,余者更为仓皇后退,挤乱了马军队列。

此时日已东出,我占据高地,日轮在后,光芒刺目,敌军难以逆光仰看虚实,兼之四周尽是赤旗翻卷,山间皆是鼓声震荡,林间俱是树影晃动,更添恐惧。

“杀!”

“杀!”

“杀!”

面对“千军万马”的伏击,敌军心志大乱,阵型已散,若此时有一支锋兵绝杀而出,踩也能将这一千人踩死。

只可惜我手中无兵可调,而胖子与骁兔,皆已不在身侧。

卖足力气吆喝半晌,敌军终于狼狈退去,留一地尸体横陈。

首战小胜,然而我的传信兵往返一程,待牛三德带大队人马前来,至少已是深夜时分。

孙师锐毕竟是上四军出身的宿将,既能忍辱蛰伏,一举葬送数万西北健儿,想必也是老奸巨猾之辈。倘若他识破我的虚张声势,立刻将大军压上,我决计守不住。

事已至此,我也只能派遣斥候尾随警戒,随后命谦从继续伐木挖石,弓兵则下去一半人,尽快拾回箭矢。

驻守高地,我一刻不敢放松警惕,直至红日西斜,树影渐深,我心中更为忐忑,又疑心孙师锐是否已另寻蹊径,反来困我于高地。

樊宝珠,冷静!区区孙师锐,算个甚东西?这叛国投敌的丧家犬,未必支使得动四千番寇。他凭之傍身的,只有那六千亲信兵马,定不愿贸然进攻,轻易折损。

及至深夜,斥候依然报:敌大军停驻在十里外,只派出几支小队,欲探寻小路包抄。

我正将那几支小队标注于舆图之上,牛三德终于带队前来,随队而来的,还有李小天派来运送粮草的队伍。

我紧绷的心弦骤然放松两分,立刻召来牛三德、陈天水、米擒巨、童传豹四人,指向舆图道:“寨楼来不及建,咱有场苦仗要打。米擒兄,你精于山林野战,这几支敌方小队,先劳你前去伏杀。之后,北面那条曲折山径,便交与你镇守。敌方大军进不去那条道,但咱的粮道从那边过,请你务必守住。童二,明将军不在,后勤的事,你与郭参军必须给我弄清楚。番军的兄弟人手不足,万一他们顾不过来,你这兵曹参军得顶上,带谦从队的伤兵与健民前去协助,军属交给郭参军保护,千万别给我弄丢了。”

二人应是。我又转而吩咐牛、陈二人:“三德、陈二,高地及南侧大路,咱们务必守住。弓兵已绷了一日,陈二你先带他们吃饭,随后去各处防备点,原地休息待命。三德,女谦从力气短,山沟里建工事,她们弄不下来。木材已伐好,大石也清理出来,你让步军的兄弟再辛苦辛苦,带领民夫加紧弄,索道及缓坡上的工事,今夜必须建好,落石也必须到位。咱们至少要坚守五日,明将军才能从淳化搬来援军。”

四人领命,正待离去,我单唤住陈天水,抿唇问:“搬尸,宜儿干得了不?”

陈天水诧异瞪目,为难半晌,眉峰一沉:“干得了。”

“好,让她们先吃饭……罢了,让她们先将尸体堆去路口,干完再吃。”我吩咐道。

众人依令而动,眉峻口四周火把通明,忙碌至天明,各项防务终于到位。

女谦从最为辛苦,本已伐木、挖石劳累一日,半夜又去搬尸,空腹就吐过一遭,吃饭时又有许多人吐出来。然而她们皆是军属,家中男丁不是在西北牺牲,便是即将在眉峻口展开血战,因而不论如何艰难,她们都咬牙坚持下来。

众将士见女眷尚且如此,更生无穷斗志,虽面色疲惫,眼神却无比坚定。

我镇守高地,立枪环顾,高声宣令:“兄弟们,就是那孙狗买国投敌,害了咱们数千同袍!今日他敢来,就让他有来无回,死无全尸!”

“杀孙狗!报血仇!”

“杀孙狗!报血仇!”

“杀孙狗!报血仇!”

长喝回震山林,惊起成群飞鸟。

回声渐止,我下令各营指挥,率领士卒守备各处,轮换警戒休息,谦从与民夫则沿北侧小径后退三里。

林间千人静待,鸟兽早已散尽,唯余叶声萧萧。

孙师锐的大军依然按兵不动,统共派出七支小队探查,南北方向皆有。幸得我架有索道,番兵借助索道飞越沟壑,倒也能及时赶去伏杀。

这一日的对峙,便在相互试探间度过。

如此一来,孙师锐应会误判眉峻口已集结大军,更不敢贸然出手。只是我的番兵统共才五百,一日下来,也已疲惫不堪。

哎,早知如此,就该再耍耍无赖,从番狮子手里多扣一千人来。

夜间,我方斥候再未发现敌方小队。番兵返回北侧小径,抓紧时机休整。

次日,又晴。眉峻口周边无泉涧,用水需从六里外的河沟中汲取。翻山越岭搬运水箱,亦是一项重活。

不过赤霄军护送西北百姓撤离,想方设法替他们寻求安顿之处,因而临时征他们做杂役,众人大多尽心尽力,不需谦从多作监督。

男女,人之阴阳也。军民,国之阴阳也。前阵与后勤,亦为战事之阴阳也。

我这仙府一将,已调和阴阳,将眉峻口炼成一具经脉通畅、气血饱满的青壮之体。而孙师锐这叛徒,先不论军心齐不齐、地形熟不熟,单论补给线,也比我长得多。

因而他越谨慎,越踌躇,我的胜算越大。只消再拖延几日,待明澄从淳化搬来援军,眉峻口之危,便不战而自解。

趁这两日的空当,我命谦从带领民夫,架上两座简易飞桥,如此一来,粮与水都能便捷自北坡运至高地及南坡。他再拖延下去,我就可优哉游哉建寨楼了。

孙师锐或许已意识到这个问题,又或是抵不住西祁主子的鞭打催促,终于在夜间,开始捣鬼——他趁着夜间山风向山内吹拂,在上风口点火。

亏得夜间有露,草木湿润,火势难以扩散,不过烟气却蔓延整片山林,既呛得人难受,又妨碍我的斥候探查。

次日清晨,烟雾渐散,斥候报:昨夜敌军趁烟雾爬上西南三里外的山头,目前已集结完毕,人数未知。北面也有敌军分兵攀山,但目前还未找到合适的路径。

妈的,大意。

敌众我寡,山林间的情况又过于复杂,我撒不开足够的人手防备住每个薄弱点。

事已至此,我即刻命番兵前去阻击北面的敌军,至于西南那支敌军,我变不出人马去围剿,只能将弓兵全数调至高地,再将步军调至南坡,以防那支兵在混战时突然杀来。

秋日渐升,将隘口与山路照得亮亮堂堂,连尸堆上的蚊蝇都瞧得分外清楚。而连日天晴,已使天气更为干燥。

临近正午,北面的敌军在番兵的阻击下,依旧未能攀上山头。然而斥候来报:敌大军突然开拔,正急速向眉峻口行来。

贼兵还未至,远方鼓号声突然大响,喧嚷声中,西方山林上空倏然腾起一片冒烟的黑点,朝眉峻口惊窜而来。

火禽?

东西倒是用得刁钻,不过连日天晴,爷岂会不防火?

眉峻口周边的树木早已伐倒,不是建成工事,便是切成滚木,堆在坡顶备用。今晨女谦从送饭食时,刚洒过一遍水。

至于弓兵的掩体,都是临时用土石堆砌,虽简陋,却也是不怕烧的。

密密匝匝的火禽在鼓号声的驱赶下,自西向东惊飞而来,接连栽落。较远的树林烧起几处,似还燃了几顶军帐。

枝末小事我顾不上管,只听斥候匆匆踏过飞桥,前来高地汇报:西南方向的敌军已出动,正向眉峻口南坡杀来。

“传令牛指挥,山道暂且不用他管,步军转向,全力抗击西南方敌军。”我话音刚落,忽听远处鼓号再度喧嚷,紧接着,一道长长的烟气自西方山林间升起,沉重蹄声伴着长哞声,迅速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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