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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旧友渑池逢 新主扬州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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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破晓时分,天际尚笼着一层青灰薄雾,我与明澄启程,押送孙师锐及西祁副将往京畿进发。飞云马带领马军一营残余的二百余骑,严阵护送,随行还有霸山熊及十余名亲卫。

樊家两个宝贝,樊宝玉留守后方,樊宝骏必得带在身侧,与此同时,我还需“拐”一个“人质”,以策万全。

果真,慢悠悠行不过半日,后方便传来一骑急蹄之声。

“悬黎姐,我……”白玉猫讷讷辩解,“六娘子吩咐我,必须监督你遵循医嘱。”

我暗暗得意,揭开风帽,笑言戏谑:“回头你舅舅打你军棍,我可不为你说情。”

江怀玉眼中闪过一丝惧色,旋即又大义凛然道:“我认罚便是!”

我招手示意他近前,偏过身子,附耳密语:“你这身份,有些不便。一路低调行事,外人面前,得唤我三哥。”

“是,三哥!”江怀玉用力点头。

“人质”既已到手,我便再无后顾之忧,命令全速前进。

一路行去,果真如明澄所述,许多梁军军纪废弛,几乎沦为匪军,连我这支严整的军伍,都引他们跃跃欲试。好在这类半匪半官的散兵游勇甲胄不全、兵器钝拙、人数不多,两相对峙,十有八/九都知难而退。

行至渭南郊野,终于遇见不信邪的。那队匪兵仗着人多,如荒野饿狼嗅见鲜肉,赤红着眼堵在路口,蠢蠢欲动。

明澄本打算出面交涉,我将他拦住,遣敦石头出列。这悍将力大身沉,跨着最雄健的宝马,熊吼一声冲至近前,挑头的几人直接骇冻在原地,尚来不及后退,便在骨朵大锤掀起血雾中,化作无头死尸。余者见此惨状,一哄而散。

散兵游勇好打发,路经大镇时,却颇费周折。

好几处重镇皆有禁军横上拒木,明目张胆索要过路钱。我手中既无调令,也无文牒,只能由副都指挥出面斡旋,好话说尽,孝敬上足。赤霄军原就穷得四处打秋风,经这层层盘剥,都落到卖马充公的田地。越是如此,我一众越不敢在城中留宿,宁可扎营山林,密布岗哨,以防不测。

正经的禁军尚且行路艰险,百姓生活之艰难,可想而知。沿路的村镇、商驿十室九空,田地不是荒置,便是被附近的军队私占。田间劳作的百姓面如菜色,背脊佝偻似弓,麻衣草履浸透血渍,遭军汉肆意鞭打喝骂,凄惨形同牛马。

也有流民游荡于郊野,如同成群的饥鼠,见我这队军伍经过,不是惊惶逃窜,便是手持木棍、农具对峙。那一双双浑浊的眼珠迸出精光,显然是见过太多烧杀抢掠而生的恨意。

某夜宿于山林,忽听一阵啜泣声。江怀玉自告奋勇上前,拨开灌木丛,发现是两个逃难的妇人缩在树根底下,鬓发散乱,衣衫褴褛,怀中的婴儿更饿得奄奄一息。

她们见我是女子,又得了我的干粮,这才平复惊惧,边吃边哭,只道附近的梁军将整村人赶进祠堂,说是通敌,先逼迫他们缴纳赎罪钱,其后干脆全数屠杀,那血水漫过门缝,将祠堂前的泥地染成暗紫。

该杀。真该杀!

想我赤霄军驻守平凉时,虽也过得艰难,却严守底线,绝不鱼肉百姓,哪怕是缺粮缺饷,也是由将军与女帅设法赊借筹措。明澄治军清明,军中少有贪腐,即便是末等兵,也是有将军一口,便有他们一口。人不患寡而患不均,同箪食、共瓢饮,大家便愿听将领约束,不让这面赤旗蒙羞。

然人有六欲,尤其是这些带把儿的,自幼便少规训,再沾一沾血,人人胸腔里都栓着猛兽,一旦喂不饱,依然处在失控的边缘。原先朝廷发放空券,老爹为防哗变,也是愁得食不知味、夜不安寝。因而,我与明澄此行,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事到如今,明澄也不再讳言往事,只道明、元两家本是同袍,因而明洙才由元公泽做媒,嫁与元家一位子侄。谁知那人却是个荒唐子弟,婚后未及半载,便嫌明洙不够温良恭顺,成日眠花宿柳,甚至在明洙身怀六甲之时,还闹着要纳歌姬进门。将门虎女,傲骨铮铮,岂能忍下这口恶气?明洙一出月子,便自写一封和离书,带着儿子不告而别。谁知那家人却抓住把柄,报官状告明洙不守妇道、拐带夫家子嗣。此事虽由元公泽从中调停,那家人撤了诉讼,然而依世俗礼法,明洙确不能带走亲生骨肉,最终依然闹得不痛快,明老爷子便也不愿再与元家往来。

只是这些已是近二十年前的旧事,明澄当时尚且年幼,故而把不准元公泽如今对明家是何态度。去年,他预感赤霄军前途堪忧,遂冒险奔赴西京,向元公泽求情。幸而元副帅是位正直之士,心中始终记得亏欠明家一桩,耐心听完明澄陈述原委,应允替赤霄军从中转圜,其后才有了那三道任命的圣旨。

提及旧事,明澄对张九儿颇有恻隐之心,尤其得知我打算遣返她回娘家,他踌躇良久,为难劝阻,最终向我吐露实情:宝骏,并不姓樊。

此事倒在我意料之中。

幼时我便依稀记得,大哥总比同龄人高一截,直至他少年时,差距才逐渐缩小。再后来,我细细回想,老爹是个暴脾气,我与樊宝玉犯错,他都是照实了打棍子,唯独大哥犯错,他连重话都极少说。

同在一个屋檐下,我越年长,便越嗅得到他父子间这丝古怪的客气。尤其再一想,樊宝玉不中用,老爹专心栽培大哥便是,为何一度将我视作传人,把我养得半男不女,再来后悔?

种种蹊跷凑一处,我便大概猜到:大哥,或许不姓樊。只是长辈不提,我又何必刨根问底?棍子打不死人,但还是少挨一顿是一顿。

明澄见我毫不意外,倒是出乎意外。

我细细道来往日揣测,不禁惋惜长叹:“原先方姨说,樊家两辈人,老爹是座火焰山,不发作则已,发作起来吓死人;我是个窜天猴,成日屁股着火似的满天飞;胖子是那灶中火,闷在仄窄的灶眼里,火星子总想往外飘;唯独大哥不同,自幼便沉静得像水,灵性得也像水,不光背书厉害,还无师自通会作诗,只可惜后头却变作木头,眼里的神采也消失了。听说,我娘的先夫是个读书人,想来,大哥是承了那边的天分吧。若非跟着老爹入伍,他安心科举,恐怕早已金榜题名。”

明澄忆及往事,也饱含伤感,良久,劝问:“悬黎既早已洞悉究竟,又何苦强留宝骏?”

“这便是如镜身为男儿,未曾参透的一事。”我双手一摊,“父子以姓传,母子以血传。不论他原该姓什么,都是我的亲侄儿啊。”

明澄思忖片刻,颔首道:“受教。”

提起大哥,他的神色总是忧伤,我便又安慰道:“你也别怨大哥。他这辈子,就挨过那一顿打,毕竟不是亲父子,他不能如你那般忤逆到底。老爹也是顾念明阿爷的知遇之恩,才定要棒打鸳鸯。”

明澄缓缓点头:“澄,不怨他人,只是……不愿伤害无辜。”

“我风风光光送她回去,何来伤害?她不愿守寡,带着儿子,还不好改嫁呢。”我不以为意,劝道,“并非每个母亲都爱子如命,北魏后妃为免去母留子,还想故意放任亲子夭折呢。张氏与明洙姐不同,她是为赌一口恶气,才定要拐走宝骏,倘若叫她如了愿,宝骏在张家能有一日好过?此事是我的决断,无论如何不会更改,你不必自责。宝骏算是咱两家的儿子,咱好生教导便是。他承了大哥的天分,会读书。你瞧,他虽是后发,如今有你悉心教授,他学得多快。”

提及樊宝骏,明澄的脸上立刻浮现出慈爱的笑意。

我望着眼前这斯文人,不禁想起江恒与樊定邦来。彼时,我每每瞧见他溺爱逆子,总忍不住遐想,有朝一日,他当真成为人父,会是怎样一番天伦之乐。

两姓结盟,总得有个共同的后人,联盟才能稳固。只是我这身子……

罢了,先顾眼前。相公未归,我想哪门子的孩儿?

其后,一路有惊无险。我已将唐远的三三之阵偷学至九成,指挥两百马军,游刃有余。沿途击溃一支匪军、两支辽兵游骑,终于出得关中路,踏入渑池县境内。

渑池驻有一支禁军,明澄遣人通禀后,那位将领倒似通情达理,立刻邀明澄入城详谈。

我留守城外,看守孙师锐。

这厮关在囚车内,披头散发,形容狼狈,却毫无万念俱灰之相,反而紧盯着我,讥笑一声:“静贞夫人以为,以老夫作筹码,便能求来明路?”

这老奸巨猾的狗贼,一路都寻机向我摇唇鼓舌。我懒得搭理,低头把玩马鞭。

孙师锐却锲而不舍,继续蛊惑:“卫王无旨自立,得国不正,如你我这般的前人旧属,皆是他的眼中钉、肉中刺。静贞夫人偏安西北便罢,何苦自投罗网?糊涂!糊涂啊!”

我依旧不予理睬。他犹自喋喋不休:“同是天涯沦落人,老夫有个计较。祁、辽既已结盟,夫人不如随老夫同归西北,老夫向细封大人求个人情,与辽疏通疏通,将靖王迎至西北。你夫妻二人可向大祁称臣,做一路七州之主。”

我白他一眼,挖苦道:“你说话好使,何不直接将太子迎回?”

此言一出,孙师锐像是被我戳中痛处,猛然向前扑来,手抓囚笼摇撼,破口大骂:“老夫正是为迎归太子、匡扶社稷,才向西祁忍辱称臣!你这蠢妇,坏我大事!大梁的江山,皆毁于你这罪——”

“三哥,三哥!”

护卫明澄入城的敦石头忽然奔回来,惊喜呼喊。

“何事?”我皱眉问。

敦石头奔至马前,粗声粗气道:“驻守渑池的,是瞿大哥!”

瞿大哥?哪个瞿大哥?

“瞿冲?”我诧异探问。

敦石头连连点头:“瞿大哥请你入城相叙。咱的人就在城外暂驻,一应军需,他来供应!”

骤闻故人大名,我陡然想起,当初我遣瞿冲南下忠州,保护江恒。瞿冲既在此处,难不成……

老天爷向来帮我,难不成……难不成……

我顾不得许多,扬鞭催马,如离弦之箭直奔城门。驻守城门的禁军大惊失色,欲来拦阻,幸而瞿冲已亲自迎出,抬手挥退士卒,遥遥向我拱手行礼。

我翻下马背,飞奔至他面前,急问:“瞿大哥,靖王呢?”

瞿冲当即一愣,继而满面羞愧,低头拱手道:“瞿某有负夫人重托。”

我的美梦方起,便被无情戳破,僵愣许久,摇头苦笑:“瞧我,他乡遇故知,竟是欢喜得糊涂了。”

这时,明澄也已快步赶来。

此地不是说话之处,瞿冲引我二人至公廨,又请明澄往偏厅稍事歇息,这才屏退众人,对我跪地陈情:“夫人在上,当初瞿某奉命南下,及至忠州,却未能得见王爷。王爷对外称病,不见外客,一应政令,皆由莫管事代为通传。然而那人虽容貌相似,却并非莫管事。不止莫管事,范娘子以及西街诸位兄弟,皆不见踪影。那位‘莫管事’不识瞿某,不肯吐露实情,瞿某唯恐莽撞行事,误了王爷大事,故而只能在忠州待命。谁知辽贼入境,谣言四起,真假难辨,其后瞿某才听说,王爷已携云安军北上救国。待瞿某赶回京畿,京师早已沦陷……瞿某有负所托,请夫人降罪!”

期冀彻底落空,我骤感头痛欲裂,急忙垂头捂额,默念心经,忽觉事有蹊跷:江恒自始便不在忠州,而是秘密前去云安,因而才能在国难当头之际,立刻召集勤王之师。这神仙,悄不声儿去云安做甚?他若有所谋划,何不事先与我通个气儿?就算我当时无兵无将,至少也能潜伏京师,与他里应外合啊……

狸奴儿,狸奴儿……或许,这饱含戏谑的闺房昵称,并非出于我唤他“仙儿”的礼尚往来,而是,在他眼里,我从不是猛虎,只是一只张牙舞爪、无法无天的顽猫罢了。

而今,我手中是有些许残兵,可依然是一只无足轻重的野狸,在天下大局面前,帮不上他一丝一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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