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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4章 冤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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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本就瞧不上贶琴母女,亦厌烦这虚情亲情,正想借故了断,语气愈发冷淡。

贶琴正要开口辩解,门口忽传窦娘怒喝,声如惊雷,“贶琴!”

她转头望去,窦娘立在侧门,面色铁青如墨,眉头拧成疙瘩,眼神凌厉如刀,沉声道:“进来!”

贶琴心头一慌,不敢违逆,垂着头默默跟入房内。

贶域自觉理亏,却也懒得纠缠,端起茶杯掩去神色,心底暗下决心,往后再不上贶家的门。

房内,窦娘反手关上门,指着贶琴的鼻子厉声呵斥,唾沫星子横飞,语气又急又凶,“你是榆木脑袋?说话半点抓不住要害!莽撞行事,是要把亲戚都得罪光!日后你孤身一人在这世上,遇着难处谁肯帮你?事事都要自己扛?再者你张口便攀扯我,倒似我逼你讨债一般!你幼时何等乖巧,帮我操持家务、体恤我辛苦,如今怎愈发顽劣,半分不听话!”

贶琴浑身一震,心底冰凉,张口却无言辩驳,只觉心口憋闷如堵,几欲窒息。

她眼底蓄满泪,攥紧拳头。

明明是娘催她讨债,如今反倒苛责于她;幼时她忍气吞声、任打任骂便是“乖巧”,如今识了字、懂了尊严,据理力争反倒成了忤逆。

窦娘骂得口干舌燥,不耐烦地摆手,语气粗暴,“倒水来!”

贶琴满心委屈,默默移步桌边取杯,指尖仍在发颤,刚握住瓷杯,杯身竟应声碎裂,残片落桌。

窦娘本就余怒未消,见状怒火滔天,拍着桌子怒骂,“败家精!咱家东西是大风刮来的?经你手的物件,哪件不毁!”

家中但凡有半点差池,窦娘总要将罪责推到贶琴身上,多年磋磨,早已成了习惯。

经年委屈一朝爆发,贶琴再也忍无可忍,扬声嘶吼,眼泪夺眶而出想,“你分明无理取闹!事事都赖我,这杯子本就不是我弄坏的!”

窦娘怒火飙至顶点,猛地起身,双臂一扬掀翻木桌,哐当巨响中,桌上物件尽数碎裂落地。

贶琴气急攻心,浑身发抖,转身冲到房门前,一脚狠狠踹在门板上,竟踹出个窟窿。

窦娘目眦欲裂,指着贶琴骂,“反了天了!竟敢踹门撒野!”

贶琴再无半分留恋,抹掉眼泪,转身从侧门狂奔而出,脚步声急促,转瞬没了踪影。

窦娘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心头郁愤难平,也摔门而出。

她寻到相熟的三位村妇,破天荒请人去镇上小酒馆,刚落座便拍着桌子大吐苦水,抓起酒杯猛灌一口,酒气呛得皱眉,粗声粗气道:“我家那逆女,翅膀硬了管不住了,目无尊长,动辄跟我顶嘴!”

饮尽杯中酒,她话锋一转,带着急色拽住妇人衣袖,语气急切,“不如我把她送你家寄养,我补贴生计,你帮我管教管教,行不?”

这话一出,三人脸色齐变,客套笑意瞬间僵住,对视一眼后齐齐起身,攥着帕子连连摆手,语气敷衍急切,“家里事忙,耽搁不得,先走了!”

话音未落,三人已快步出了酒馆——窦娘的苦水,她们早听腻了。

出了酒馆,三人脚步轻快,脸上嫌恶毫不掩饰,凑在一处低声议论。

打头妇人撇着嘴啐了口,“自家教女无方,天天拉人倒苦水,聒噪死了,真是难缠!”

面色蜡黄的妇人附和,眼底尽是鄙夷,“贶琴都十七了,她偏管得死死的,动辄打骂,打怕了又怨人懦弱,再好的性子也磨坏了!”

矮胖妇人掩唇嗤笑,拍着大腿道:“倒会盘算,想把烫手山芋推给咱们,自家日子都顾不过来,谁替她管!”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刻薄议论随晚风飘散,身影转过巷口,转瞬隐没在人流中。

而贶琴一气跑出镇子,便径直奔向桓州城而去。

城内华灯初上,车水马龙,人声鼎沸,好一派热闹光景。

刚进城门,她便瞥见路边馄饨摊前,魏哲端坐凳上。

他虽着布衣,衣料剪裁却透着精致,难掩贵气,正执勺慢品。

魏哲目光扫见贶琴,他当即搁下汤匙,快步小跑到她跟前,见她眼圈泛红、鼻尖通红,便知她定是又与窦娘起了争执。

魏哲眉眼漾着温和笑意,柔声关切,“天这么晚了,你用过晚膳了吗?”

贶琴怕他忧心,强压满心酸涩,扯出一抹浅笑点头,“吃过了。”

魏哲瞧她眼神躲闪,不敢与自己对视,便轻声点破,语气温软却笃定,“莫要撒谎,也不必怕麻烦我。当真没吃,我便请你去前头酒楼好好吃一顿。”

贶琴缓缓摇头,语气低落,“我实在没胃口。”

魏哲抿唇一笑,眼底盛着暖意,“我带你去个地方。”

未等贶琴应声,他已牵起她的手转身,路过糕点铺时,特意驻足买了一袋糕点、两个肉包,细心用油纸层层包好,揣进怀中,“备着,免得你等会儿饿了。”

魏哲引她去了桓州城外的望川亭,亭子临着奔流不息的长河,晚风习习,水声潺潺。

二人并肩坐于亭中,魏哲轻声道:“这儿清静,你若心里憋闷,只管说,我静静听着便是。”

贶琴望着粼粼河水,重重轻叹,“我真想离开这里,走的远远的,永远不回来了。”

魏哲神色一凝,语含关切,“那你心里,可有想去的地方?”

提及去处,贶琴眼中骤然亮起光彩,语气难掩欣喜与向往,语速都快了几分,“你可知燕国钦差施萍?她曾说过那番仓厕鼠论,我深以为然,觉得字字句句都说到了心坎里。”

魏哲微露讶异,挑眉问道:“你竟识字?”

贶琴轻轻颔首,语气平和,“我父亲是教书先生,日日耳濡目染,倒也识得不少字。”

“原来如此。”魏哲轻叹一声,语气添了几分惋惜,“施萍的事迹我亦听闻一二,一生传奇,可惜燕国国君晚年昏聩,终究是错杀了她。”

这话一出,贶琴当即急声反驳,语气满是笃定与崇敬,字字恳切,“并非如此!凤节帝素来英明,她命佟景修浚长河,满朝文武皆是贤臣;更知人善任,遣苏江酒、翟舒瑾等有能之士领兵伐安狼。国破之际,她既未出逃,亦未屈膝投降,最终以身殉国,此等气节,足以名垂千古!”

贶琴素来仰慕施萍,尤其痴迷她所作《七谏》,心心念念想求得一本,奈何家境贫寒,囊中羞涩,连开口求购都不敢。她自小便对燕国心生向往,提及此,眼底满是灼热光芒。

魏哲闻言颔首认同,“你说的极是,此等嶙峋风骨,史册之上自当镌其华章,炳焕千秋。”

话音刚落,远处草丛便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贶琴眼尖,望见三个男童蹲在路边,正给一只腿受了伤的小白兔包扎伤口,指尖动作轻柔至极,唯恐稍一用力便弄疼了那小生灵。

而这三个男童正是往日里欺负过她的那几个孩子。

魏哲见状怒火暗生,起身便要上前教训他们,却被贶琴伸手拉住。

她轻轻摇头,语气淡然,“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咱们走吧。”

魏哲听罢,只得按捺火气,随她一同离去。

夜色渐深,月华如水。

魏哲放心不下她孤身夜行,执意亲自护送。

路上,他忽然开口,“明日我送你一身好看的衣裳,可好?”

见贶琴并无半分喜色,反倒神色淡淡,魏哲不解,“你不喜欢吗?瞧你这般神情,竟半点也不期待。”

贶琴唇角勾起一抹自嘲的浅笑,语气平静无波,“我娘往日里也总是许诺我很多事,却从未兑现过,久而久之,我便不盼了。况且我体态偏丰,素来穿什么都不好看,也便不喜欢新衣裳了。”

魏哲自知戳中她的痛处,连忙转了话题,语气郑重,“贶琴,你想过,要离开那个令人窒息的家吗?”

贶琴几乎不假思索,脱口而出,语气满是迫切,“想,我做梦都想离开。”

魏哲沉默片刻,轻声问道:“你若真走了,你娘她怎么办?”

贶琴苦笑一声,眼底掠过几分复杂,“我们镇上有个人叫况珂,一直暗中倾慕我娘,只是娘碍于未拿到和离书,怕坏了名节,始终不肯应允。”

魏哲闻言了然点头,他深谙这世道规矩,女子名节重于性命,这般顾虑,实属寻常。

他凝目看向贶琴,见她始终弯腰驼背,神色萎靡,整个人透着一股死气沉沉的颓态,便直言相劝,字字恳切如冷水浇头,“贶琴,我直言相告,你如今这模样,即便离了你娘,怕是也难以立足于世间。你性子太软,遇事怯懦,太容易受人欺辱。”

贶琴心知他说的是实情,无言反驳,只垂着头沉默,脚步愈发沉重,慢悠悠往前挪着。

见贶琴垂着头,指尖绞着衣角,半晌没半分声响,魏哲喉结滚动,欲言又止,终究还是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添了些许恳切的力道:“不过,我还是建议你离开你娘,独自一人生活,逃脱牢笼,得到自由。昔有画地为牢者,非墙垣之困,实乃心之所缚,纵有三尺之地,也困得住鸿鹄之志;今你困于檐下,非命途之舛,乃是亲情之枷,久居樊笼,便会忘了鹰隼本可击长空,游鱼本可跃龙门。这世间最磨人的,从不是前路风霜,而是囚住本心的温软牢笼,你若不挣,便只能如池中之鱼,困于一方浅水,直至消磨了所有生趣。”

贶琴心知他说的是实情,无言反驳,只垂着头沉默,脚步愈发沉重,慢悠悠往前挪着。

魏哲见状,轻叹一声,放缓了脚步与她并行,他的声音裹着夜风,沉缓又带着几分通透,“这世间最磨人的,从不是山高水远的颠沛,而是至亲骨肉的磋磨。人纵有金石之躯,能扛住千钧重压,却经不起父母日日在耳边的冰刀霜剑。你娘便是如此,骂你痴钝,偏又盼你玲珑;折你锋芒,偏又怨你怯懦,这般矛盾,何尝不是把你往死胡同里逼?”他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怅然,“昔有笼中兽,本是山林里的灵物,生有锐齿獠牙,能逐风猎食。可笼外之人怕它伤人,便日日以鞭笞挫其野性,待它遍体鳞伤,又捧上精食良药悉心照料,只盼它温顺如羔羊。笼外人总说山林险恶,豺狼环伺,却不知这牢笼才是最磨人的炼狱。他们拔了它的獠牙,剪了它的利爪,待它敛了锋芒,又嫌它毫无生气。却不知,兽的獠牙断了尚可再长,野性藏了终会复苏,纵是鞭笞百遍,也难驯其本心。”

贶琴指尖猛地一颤,绞着衣角的力道更重,她抬眸看向魏哲,眼尾泛红,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几分怯生生的茫然,“魏公子,那若是獠牙断得太彻底,再也长不出来了呢?若是那兽,已经忘了山林是什么模样,又该往哪里去寻生路?

他侧眸看向贶琴,见她怔怔望着脚下的青石板,眼眶微微泛红,便又沉声道:“你如今这般垂首敛眉,看似温顺,实则是心力交瘁,如那濒死的困兽,只等着油尽灯枯。可你要知道,你本是该奔逐于旷野的,不是困在这方寸庭院里,任人磋磨的。有些爱,看似深沉,实则是枷锁;有些痛,无声无息,却能蚀骨焚心。他们养着你,不过是怕多年的心血付诸东流,何曾真正看过你眼底的绝望?”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攥得发白的手背上,语气添了几分温和的体谅,“我晓得你心底的惧。这世道风波险恶,如履薄冰,再加上你幼时经过的痛刻进了骨血,怕孤身涉世,实属人之常情。可你要记得,昔有精卫填海,愚公移山,皆是起于微末,发于一念。万事开头难,如临深谷,唯有先踏出那一步,方知前路并非万丈深渊。这世间从无平白的坦途,唯有亲自蹚过荆棘,方能踩出属于自己的道。再者,出门在外,切不可轻信旁人,更莫要将自身祸福系于他人身上。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古人云‘君子求诸己’,唯有自己的筋骨立起来了,才是一辈子的倚仗。”

二人行至家门口,便见窦娘叉着腰立在门首,满脸焦灼,见她归来,神色稍缓。

贶琴与魏哲轻声道别,待他转身离去,贶琴才缓步走到窦娘身边,随她一同进屋。

窦娘心里却打着算盘,见贶琴与魏哲相谈甚欢,眉眼间满是喜色,进门便拉着她笑问,“琴儿,方才那小公子看着气度不凡,他家是做什么营生的?我瞧你俩聊得投机,若是门第相当,娘便托人去说亲,等他长到十六岁,便让他来娶你!”

方才被魏哲安抚稍好的心情,被窦娘这番话瞬间扫空,贶琴满心不耐,语气带着怨气脱口而出,“人家怎会不知你的性子?跋扈急躁,愚昧短见,遇事动辄炸毛,凡事都要合你的心意,旁人得把你供着捧着才行。你既胆小怕事,又偏要强撑脸面,有你这样的娘,人家怎肯娶我?”

这话如火星落进火药桶,瞬间点燃窦娘的怒火。

她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贶琴厉声嘶吼,“贶琴!你是不是在他跟前嚼舌根,说我坏话了?你这白眼狼!我含辛茹苦供你吃穿,你竟在外人面前诋毁我!”她越骂越气,声音尖利刺耳,“我养只狗还能摇尾报恩,养你这么大,真是养了个冤家,半点不懂事!”

此次面对窦娘的怒骂,贶琴反倒异常平静,脸上无半分波澜。

她充耳不闻,转身便回了自己的卧房,轻轻带上房门,将满室聒噪隔绝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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