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傅舟桓送虎子下山的几个时辰里,她的心境百转千回,悄无声息中又有了转变。
随着他们之间的熟悉,傅舟桓不似初见时那般俏皮了,甚至也有些郁郁寡欢了起来。前人已经告诉了她拧巴的结果,若她最后也要死,那她是不是可以自私一点,不像离夜那般到最后心有所悔呢?
傅舟桓挂好灯笼后,坐树上朝窗前的她笑了笑。
舜华这次没有别过头去,而且直直的和他对视着。
傅舟桓有些诧异,舜华的目光让他心中一动,从树上跳了下去,拿起虎子娘送他的两坛酒,立于舜华屋外的窗前:“虎子娘送的梅花酿,阿槿要尝尝吗?”
舜华隔着窗,接过了酒坛,将刚满上的茶倒于茶盂中,往里参酒,浅唱了一口,此酒清爽宜人,唇齿留香,是为佳酿。她将茶盏握于手中,垂着头道:“明日带我下山去看看吧。”
傅舟桓有些意外:“嗯?怎么突然想下山了。”
沉默了片刻,舜华也为他满上了一杯,抬眸朝他笑了笑:“清静了些日子,想去看看你这几月生活的街坊是什么模样,只是我少与人接触,只怕待人不周。”
二人间心中的那块坚冰融化了,舜华的笑容落在傅舟桓眼中不由让他心中一颤,他觉得似乎有什么东西变了,和之前不一样了。
傅舟桓接过酒水,一饮而尽,心脏莫名跳个不停,他声音变得有些沙哑:“好。虽然山下不过一个镇子,那里的人也是极为亲和的,阿槿不必担忧。只是正好明日正月初一,洛京城有灯节,你若觉得镇上无聊,我们便去城中游玩,可好?”
他问得小心翼翼,舜华点头:“甚好。”
就此说定,今日之事已却,到了宿息的时辰了,傅舟桓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两屋之隔,二人皆夜不能寐,各自心里都藏着难以放下的心绪,直至第二日天明,二人眼底都带着些许青黑,各自腰间别了把剑,戴着帷帽一起下山了。
雪于夜落晨停,正月初一,正是热闹时节,小镇梅香四溢,各家各户早早起身,已经开始忙今日的活计了。
今日就算再穷苦的人家也在门上添了抹红色,整个常乐镇红红火火的,市集吵闹地吆喝着,在傅舟桓带着舜华出现在街上时,街坊邻居都爽朗地招呼了起来,傅舟桓带着舜华先去在虎记包子铺买了晨食。
虎子在帮家里做活,凑了过来,欢呼道:“姐姐!你也下山来了,昨天小伍哥哥走了后,我爹还说让我给你们送饺子去呢!”
包子铺旁卖菜的老伯先问了起来:“傅伍?这位是?”
傅舟桓声音中带着难掩的愉悦:“我的家里人,她没下过山,来看看。”
“是位姑娘呢!”老伯佝偻着背,抓了一大把葵菜就往傅舟桓手里塞,摸着白色的虎子笑眯眯道,“过年好啊,小伍,前几日家中小孙儿染了风寒,是你你治好的,这是老伯的一点心意,回去和家里人一起尝尝!”
卖糖的老伯呵呵一笑,将不久前做好的糖人从草棒子上取下,佝偻着背起身,置于舜华眼前:“这个就送给姑娘了,算是我老头子给你的见面礼。”
傅舟桓感觉拿出两文钱来:“这哪使得!”
老伯将他的钱推了回去:“一点手艺也不值钱,就让姑娘收下吧。”
东西是给舜华的,傅舟桓看了看她,等着她的意思。
舜华看着手中宛如琥珀般晶莹的糖人有些失神,轻声道:“那就多谢了。”
他们在飘雪中并肩行走于市,整个街坊的目光仿佛都落在他二人身上。
裁缝铺钱制新衣的女子们八卦了起来。
“那是傅伍心上人吗?”
“虎子不是说了吗?是家人!”
本来想让傅舟桓当女婿的李掌柜撑着头,笑眯眯地说:“之前给他介绍我女儿的时候不说了吗,他有心上人,想必就是了。”
舜华拿糖人的手顿了顿,傅舟桓耳朵却红了,轻纱下掩不住嘴角的笑意。
街不大,他们就这么逛了约莫有几个钟头,在一家茶摊外靠边歇了下来,舜华只觉这里就好似世外桃源,又想镜花水月,上一次感受到这样的人情冷暖还是在未毁前的白云寨中。
晃着手中的杯盏,前段日子的阴霾一扫,她心中又开始充斥着希望,今年后,她是不是也有机会可以一直过这样的日子。
这一路,舜华的话依旧极少,她静静地晃动的杯盏,看着里头漂浮的茶叶发着呆。
大约坐了半刻钟,少时,一辆普通的马车从远处驶来。
常乐镇偶有马车经过,并不奇怪,可这辆马上恰恰落在舜华的身侧的雪地上。
傅舟桓眼神霍然变得凌厉了起来,警惕地按住了腰间的佩剑。杀气往四周蔓延,周围喝茶的普通人也能感受到有些压抑的气氛,皆噤了声。
驾马的车夫是戴着斗笠的中年人,他纹丝不乱,恭恭敬敬取来小梯安置于车舆的轸边。
一个暗红色的身形掀开了车帘,顺着小梯缓缓而下:“傅公子,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