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宫大殿内。
此刻,诸大夫们皆衣着光鲜亮丽的朝服,列坐朝堂,但却个个如丧家之犬,含胸驼背,脑袋也垂头丧气地耷拉着。
国君于宴席上仓皇逃走,正卿羊舌雎又于今日上午被华琮下令斩于闹市。而今国中无主,宋、燕两国又驻军屯扎在晖泽郊外,虎视眈眈……
如今的陈国何谈得上是一个诸侯国?
陈国诸位大夫不禁在心中暗自嗟叹。
可思来想去,这毕竟是他们自己的选择,怪不得他人!
放宋军进来,起码还能斗垮羊舌雎,肃清陈国朝堂;若是拼死抵抗,恐怕自己这条老命就得丧于黄泉了!
开城投敌是有些耻辱,可这敌军是来杀羊舌雎,又不是来杀他们的——他们坐视不管,也是在情理之中吧?
陈国百官在心下这般宽慰自己,可等他们见一身着青衣,头戴峨冠的敷粉儿郎大步流星地迈入大殿时,他们的脸色又霎时变得青一块白一块。
剑履上殿,入朝不趋!
这这这这这……!无仪之徒!无仪之徒呐!
刚打了胜仗的步睢正是满面春风得意,他毫不在意百僚议论,堂而皇之地便在他们惊得凸起的眼睛盯视下大步迈入大殿。
“主公,”他站定大殿中央,意气风发地朝华琮拱手笑道,“臣于聚云谷大败缙军,听闻主公在陈宫中为臣与诸将士设宴摆席,臣十分感激!若主公不弃,臣愿将臣之佩剑进献主公!”
话落,步睢利落解下腰间佩剑,而后撩起衣袍,单膝跪地,双手呈剑。
正坐于右列最前端席位处的华琮见他如此诚挚,心下顿时欣喜不已。
这卜元真终于开口叫他“主公”了!
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真是天降英才,看来这是老天爷都有意助他华琮篡权夺位!
他喜不自胜,立刻离席而起,大步走到步睢跟前,将他扶起。
“元真赤胆忠诚,我心甚慰。”笑意嵌在他眼角几道皱纹中,他道,“公之佩剑,不可离身,我拿来亦无用,切勿言此。——元真此次用计退兵,劳苦功高,还请快快安坐,我正有要事与元真相商……”
“咳咳……”
正当此时,几声极其刻意的咳嗽声兀的在大殿中响起,原本还笑盈盈的华琮脸色陡然一变,视线立即擦过步睢肩侧,朝身后沉沉望去。
只见衣着峨冠博带的谭崧正放下原本置于唇畔的手,他拱手,刻意提醒道:“缙军主帅先衍居不日便到,臣欲与主公商议,不知今夜主公是否有闲?”
华琮眼色黯了黯,一双老谋的眼睛与谭崧沉沉对视,片刻,他又忽的笑起来,说:“自有闲暇,庆延一路舟车劳顿,也请速速安坐。”
步睢见二人“眉来眼去”,颇觉有些好笑。
他嘴角噙起几丝笑意,这才答复华琮说:“臣何时何地皆有空暇……只是我观庆延兄一路走来,时时念叨主公,想是思念主公得紧,主公还是先同庆延兄促膝长谈吧。”
话落,他还别有深意地看了眼谭崧。
此言一出,华琮未觉有什么,可谭崧的脸色却变得十分别扭起来,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实在精彩得很。
嘿嘿,逗弄人好玩儿,逗弄谭庆延这个小老头更是格外好玩儿。
步睢面上笑意不减,继而又不疾不徐地补充道:“……更何况,庆延兄此次随军奔波,立下马犬马功劳,臣怎敢居功自傲?抢先于庆延兄?”
谭崧闻此言,脸色这才稍稍缓了缓。
“也好。”华琮捋了捋颌下长须,终是采纳了他的意见。
此后,三人入席就坐。
华琮坐于右列首席,公子祯次之,解昱夫再次之,而后才是谭崧与步睢,以及其他燕、宋将领。
众人落坐,华琮又命人献饩进馔,进献歌舞,原本还有些凝重的气氛这才变得祥和起来。
席间,华琮又说了些场面话拉拢人心,给了些承诺以此来犒赏众将。
众将欣喜,一时间喝高了,也赤红着脸,顺水推舟地拍了拍马屁,说什么华琮“领导有方”,对他的仰慕之情犹如滔滔江水一发不可收拾,甚至还有几个发了誓,说就跟着他干……
步睢是越听越觉得腻歪,不过从他们的场面话中,倒是也能分析出些东西。
这群宋军将领,看来也不完全是华琮的亲属、私兵,应该还有宋国其他大夫家族的,这种呢,一般就属于是骑墙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