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沉默后，江叙犹豫着开了口，“求师尊开恩……放过帝后……”

墨知遥听他改了称呼，很是满意，但她却未回应他的请求，只问常甯道：“甯甯，你怎么看？”

常甯忖了忖，答道：“论私，我当然希望娘娘入京。娘娘扳倒帝后，登基大统，许我云外阁无上荣耀。但论公，我认为娘娘不该入京。太羽宫战败，皇帝有意迎娘娘入朝，天下所有宗门都在观望。只要娘娘不入京，就无人知道娘娘是站在哪一边的。如此，各方势力不敢擅动，可保一时太平。”

墨知遥点了点头，转向程柯：“你觉得如何呢？”

程柯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曾经他劝过墨知遥休要为凡尘俗事费心，回无葬山修炼才是要紧。什么帝后，什么各方势力，都不该是墨知遥飞升路上的磕绊。可听过常甯那番话，他偏偏生出些纠结来，似乎有些事本就该是他的责任。纵然大势所趋无可避免，但至少也要保护些什么。片刻思量，他还是顺着这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开口回墨知遥道：“天下太平不过一时。皇帝为求长生，招揽各路邪修，坏事做尽。皇后虽不知在谋划什么，却也利用邪修成事，视人命为草芥。留他们在位，就会有更多人受害。”

墨知遥听罢，又俯身问江叙道：“到你了，你怎么说？”

江叙这才抬了头，惶然望着墨知遥，久久说不出话来。

墨知遥见他说不上来，笑道：“好，为师给你个准话。”她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江叙，“我修行千年，看尽世道兴衰。皇朝更替、天下动乱，伤亡在所难免。我的选择的确会左右局势，但不论我怎么选，都不可能尽如人意。所以，我不会承担任何人的期待，亦不会为世间太平负责。我做事，从来都只为了自己。而入京，就只是为了寻仇。至于什么时候去寻仇、走哪条路去寻仇、或是半道上懒了放弃去寻仇，皆是自由。你可明白了？”

江叙明白了。只是这份明白，令他无可奈何。

墨知遥叹了口气，：“唉，帝京之中有我化身，我若要去，一瞬而已。可笑我已耽搁许久，帝后若果聪明，早该退位谢罪了。”她又拍了拍江叙的脑袋，“如今你既有所求，我便再多给帝后几日。更答应你，只要帝后识相，我允他们寿终正寝。如何？”

江叙的力气一卸，跪姿也颓然松垮。他垂下头，低声应道：“弟子谢师尊恩典。”

墨知遥笑了笑，吩咐道：“收拾东西，准备启程。”她背手转身，经过程柯时又抛下一句，“你随我来。”

程柯无话，跟着她走回了大厅。方一站定，墨知遥回过身，抬手捧上了他的脸。

程柯吓了一跳，不由自主地向后缩，却听墨知遥嗔了他一声：

“别躲。”

话音落下，黑色的真气自她指尖溢出，转眼潜入他的体内。

她盯着他的眼睛，问道：“你可知你是谁？”

程柯不免惶恐，反问道：“师尊何意？”

“凤池的骨头有些意思，这才炼化了一成不到，竟能影响你至此。”墨知遥的手指轻抚过他的脸颊，“心境不定，连相貌都生了变化。”

程柯闻言，眼中尽是慌张。

这般后知后觉，令墨知遥有些惆怅。该说不说，曾经的他对自身的变化也都漠视，算是为数不多的缺点。显然他没发现，只这几日的功夫，他的身量就拔高许多，肌骨也更结实，愈发秀颀挺拔。而自“溯洄”出来，他眉宇间暗藏的沧桑苦楚就已淡去，而今更是柔和温润，一举一动皆是神采飞扬。除去这些，他的言谈举止也有变化，与同门相处过于活泼佻达，遇事待人又分外平和稳重，像是完全不同的性子揉杂在一起，让人不得不介意。

“四境炼體，化生重塑。唯有坚持自我，方能守住本身。否则，不仅相貌变化，连心意都会被篡改。到时，你便不再是你。”墨知遥蹙起眉头，如此说道。

程柯这才领悟先前那些莫名其妙的情绪是从何而来。“我会变成凤池真人？”他急切地询问，声音里难得出现了恐惧。

“不会。你只会变得像凤池。”墨知遥道，“是我大意了，这几日没看紧你。万幸影响还不深，从今往后，每日都需观心内视，安定真骸。我会在旁为你护法，可保无虞。”

程柯松了口气。他小心翼翼地看向墨知遥，软了声音道：“弟子无能，让师尊费心了。”

“这也寻常。我炼化真骸也会如此。但正如我说过的，你为人太过重情善感，偏凤池又执念深重，这才不好。”

程柯静静听着，思绪忽然就被牵到了莫名其妙的一处。有些话，不合时宜，但他没忍住，还是说出了口：“所以，师尊屡次放过靳绍离，不全然是慈悲。霍耘的骨头，会让师尊对靳绍离——”

他话未说完，就被墨知遥掐着下巴止住了声音：“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

程柯眉头紧锁，看着她的目光带着焦灼，说不好是委屈还是气恼。

墨知遥很是无语，好在耐心还在，只是出口的话已然不悦：“霍耘的骨头我已取出，你还是先管好你自己。凤池那一套我讨厌得很，你若像了他，当心我逐你出师门。”说完这番威胁，她松开了手，扭头就走。

程柯抬手揉了揉被掐疼的下巴，又摸了摸自己的脸。

形貌改变非他本意，但也是他不够仔细，才被这般潜移默化。只是……

他垂首，小声嘀咕：“想再长高些也不行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