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里屋走出来，抬头就看到云梧在院子里整理药材，脚边聚集了两只兔子，咕哝着不知道在做什么。
靳天梵抬脚走过去，将那两只兔子抱了起来，放在怀里轻抚：“还在生气吗？”
兔子嗅到了熟悉的气息，这熟悉里好似又有些陌生，犹豫了许久才往他怀里蹭不出意外又得到了抚慰。
云梧始终没抬头看他一眼，目光始终停留在自己的药材上，只当他不存在。
靳天梵也知道自己现在很招人烦，但还是选择默默跟在她身边，这么久没见，心里一直挂念着，即便得不到好脸色也想离近一些。
许久，靳天梵再一次开口：“你恨我吗？”
云梧还是不理她。
得不到回应的靳天梵只好再一次开口：“阮青梧死了，袁久麟现下已经失踪，现在沉垣宫已经被星渡城、宇旋宫和荨菰域接管。”
听到这儿，云梧终于有点反应，又死了一个，虽然阮青梧后来变成那个样子，但到底还是……
“青梧他……不是故意的。”靳天梵声音有些哽咽“我竟然一直都没有发现，那具皮囊下已经换了一个人，要是我能早些发现，或许事态并不会发展到这一步。”
若是能早些发现，或许他能挽救这一切，为何他这般没用！谁都救不了？!
云梧沉默片刻，终于开口：“现下再说这些已然没有意义。”
靳天梵自然知道没有意义，只是心里还是不好受，也想同她说说话。
活了那么多岁月，靳天梵早就早已经学会如何调节自己的心绪，一个一个送走自己在意的家人、朋友、兄弟，现下的他早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因为失去一个朋友而颓废一整年的人了。
靳天梵抱着兔子在一旁的木阶上坐下，沉默许久才开口：“对不起。”
云梧将刚整理好的草药晾起来，头也不抬：“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当年离开的时候没有跟你好好道别。”靳天梵看着自己手里的剑，眼底难掩苦涩“对不起自以为是的不想让你卷入是非，却从来没有问过你的意见，对不起这么多年将你自己丢在这里，违背当年我对你的承诺……我欠你的太多太多，这辈子都无法偿还。”
云梧收拾药物的动作越来越慢，最后完全停了下来。
“你……不愿意原谅我也正常。”靳天梵抬头看天“只是我以后不会再离开了，就像从前那样。”
他现在朋友都死得七七八八，估摸着以后除非是为了几个小辈，不然不会再出去了。
云梧沉默了很久，好不容易调整好了自己的情绪，冷笑一声：“这里已经没有你的卧房，你要强留下来，只能宿在房顶。”
“房顶便房顶吧。”靳天梵道“从前在星渡城的时候，也经常宿在房顶，已经习惯了。”
只不过那时候宿在房顶是希望能多看看阴缘山，只可惜星渡城离这里实在是太远，根本什么都看不见，只能望着天上的明月发愁。
现在，即便是房顶也是好的……只是袁久鳞去向未知，他无法彻底安心。
屋里，裴暻煜回到裴洛渊身边，他将裴洛渊的一缕白发割了下来，又翻出红绳，用那缕白发编成一个红绳，再往里面穿进去一颗长命珠。
他把这红绳套到自己手上，跟墨玉镯并排在一起，他会一直戴着这条红绳，不断为他祈愿，祈求他康健安平，生生世世没去痛苦。
裴洛渊努力了很久想让他放弃进山的想法，最后妥协了，他现在这个状态根本无法干预到裴暻煜的任何决定，他什么都做不到。
索性坐到床榻上，一面看着自己的身体，一面看自家哥哥。
他还从来没有在这个角度上看过自己的脸，有一股说不上来的怪异感受。
“小渊。”裴暻煜轻喊了一声他的名字。
“我在。”裴洛渊回答。
“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就坐在荒城里一块脏兮兮的石头上。”裴暻煜牵起榻上那人的手“安安静静地看着头顶并不明显的月亮。”
“我记得。”裴洛渊再一次回答。
“那时候你的发色都已经看不清楚，黑黢黢的一个孩子，可我却莫名觉得，你好像是这天地间最皎洁的月光。”裴暻煜眼睛有些湿润“那时候我就在想，我想把这世界上最美好的东西，都给你，只给你……”
可是他那时候并未想过自己究竟有没有这个能力。
更没想过他一直想要保护的人，最后却因他而死。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裴洛渊望着他，虔诚地望着他“真的，你很好，也为我做过很多很多，所以不必愧疚。”
若是没有裴暻煜，他早就死在那座荒城里，在这个乱世，他一个什么都不会的小孩，不可能活得下去。
裴暻煜从来都不欠他的。
然而裴暻煜始终陷在自己的情绪里，他感觉不到裴洛渊的心思，更不知道他的小渊就在身边跟他说着话。
“哥，你很好，我会记得你所有的好，月有阴晴圆缺，人也总有离开的一天，不必为我的离去而难过。”
裴洛渊跟他说了一整夜的话，把先前不敢开口的全说了出来，或许是因为知道对方听不见，也就没有了顾忌。
“若是能一辈子跟哥哥在一起就好了……”
“别难过，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以后我会在你看不到的地方陪着你的，所以不要太难过……”
“哥，你要好好的，将来遇到能够相伴一生之人，也一定要好好的……”
差不多天亮的时候，云梧端着一个药箱走进来。
裴暻煜一夜未眠，估计连动作都没有变过。
云梧看了眼他的精气神，感觉还死不了，便不再管他。
她从自己药箱里拿出来一个小碗，往里面扔了许多不知名药材，再用玄力将其化成药液。
回头见裴暻煜还抓着裴洛渊的手，有些无奈：“过来，一直这样拉着他就能醒了吗？”
裴暻煜：“……”
他当然知道不可能，只是希望自己能够尽可能多陪陪他。
站起身，裴暻煜恭恭敬敬地朝云梧行了个礼：“云大夫。”
“还是喊师母吧。”云梧叹了口气“我跟你师尊的事不该迁怒到你身上，昨日是我的态度有问题。”
裴暻煜赶紧摇头：“师母无错，是暻煜有求于您，师母愿为暻煜救人，已是感激不尽。”
“师母同你父母也是老熟人。”云梧轻叹了口气“可惜小时候都没有机会跟你见一面，到底还是生了分。”
她让裴暻煜将手伸出来。
裴暻煜照做。
云梧拿出小刀，在他指尖割开一道伤口。
“你在做什么？”裴洛渊瞬间扑过来，想把裴暻煜的手拉回去，结果扑了个空“住手，你让开，不许伤他……”
云梧牵着他的手，将手指引到药碗上，让血液流入小碗，和那些药液混合在一起。
裴洛渊急了，先是对云梧说：“你究竟想对他做什么？”
又看向裴暻煜：“疯了吗？她在伤害你，为何不反抗？”
可他的声音随着时间一块淹没在空气之中，无论多难过多愤怒多悲伤，都无人能够感知得到。
他已经不在了!
但却有人想要将他强行留下。
这样真的对吗？
云梧在药液中注入自己的玄力，端到榻边喂裴洛渊喝下。
自始至终，裴暻煜的目光都没有离开过他片刻。
那些药液好似有生命一般，不需要怎么努力就全部钻进了裴洛渊的身体，他感觉到身上束缚自己的那股力量更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