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拦住他,然后看着你寻死?”靳天梵反问。
见他被自己问得说不出话来,靳天梵长叹了口气:“我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老爷子,你们俩都是我看着长大的心头肉,小渊,你让我怎么选?我还能怎么选?”
一边是想要给自己解脱的裴洛渊,另一边是搭上自己的命也要把人强留下来的裴暻煜,他能怎么选?
所以啊!他干脆就不管了,随他们去。
裴洛渊攥起拳头,压在案上,眸色阴沉。
靳天梵伸手按在他的头发上,轻声道:“活下去总会有希望的,说不定某一天你会发现,一切都好起来了呢?”
裴洛渊目光垂落,淡淡回了一句:“我等不到那一天。”
靳天梵被噎了一下,实在没法搭话,只好当作什么都没有听见,继续赏梅。
“不去观礼?”
“不去。”靳天梵无所谓地道“没什么好看的,不如赏梅。”
赏梅是假,替裴暻煜看着他是真。
裴洛渊都知道,只是无力去计较,随便什么,他都不愿意再去想了。
……
景元三十年,被怨气折磨了整整八十年后,发作的次数好像稳定下来。
以前总是不定时发作,折腾起来的时间也乱七八糟,或长或短,总不让他好过,但是这段时间发作的间隔越来越长,慢慢稳定在三个月发作一次上。
怨气发作起来的时候还是很痛苦,但他不会再伤害自己,他下不了手。
身上所有的外伤都会转移到裴暻煜身上,他没办法在意识清醒的情况下伤害他,意识不清的时候裴暻煜都在他身边,不会让他做伤害自己的事。
秋日将至,庭院中的叶子随秋风的吹拂满天飞扬,正所谓‘菡萏香销翠叶残,西风愁起绿波间’,暮云滚滚,霞光万道。
裴洛渊揪紧身下的衣裳,双眼湿润地红着,许久后难耐地低泣了一声。
裴暻煜将滑落在一边的外衣拉起来给他披上,动作却丝毫没停。
又是一阵秋风吹过,将几片叶子透过窗口带进屋里,吹散一屋的荒唐。
裴暻煜坐起身,将衣裳拢起:“今日秋祭,我会晚一些回来,你……”
“我是你的娈宠吗?”
裴暻煜僵了僵,艰难地扯出一丝笑容:“当然不是,你是我爱的人。”
裴洛渊单手覆在自己的眼睛上,撇开头不说话。
“你现在怨气发作的次数已经稳定了下来,如果你愿意答应我,在怨气发作之前回到我身边,我就放你离开,怎么样?”
他有去问过竺澜笙,竺澜笙告诉他这是一件好事,说明裴洛渊的神魂一直在修复,说不定哪天怨气的作用自己就消失了。
裴洛渊没回答,沉默已经是他的答案。
裴暻煜苦笑着扯了扯嘴角,帮他将凌乱的衣袍穿好,盖好被子:“今日我会晚些回来,膳食我让江晚黎给你送过来,累了的话就先休息一会儿。”
也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一般。
裴暻没办法,只好在心中暗暗叹气,替他盖好被子后起身离开。
秋祭是星渡城十年一次的大型典礼,即便他现在已经是界主,属于星渡城原来的习俗也并没有被丢弃,裴暻煜作为原来的城主,自然得出现。
许久,裴洛渊拧过头,看向裴暻煜远去的背影,心中有些酸涩--他好像从来都没能正经地参加上一回秋祭。
暮色降临,江晚黎提着食盒走进小院,朝裴洛渊露出热烈的笑容。
她带来的都是裴洛渊从前喜欢的吃食。
“今日便由属下来陪少主用膳罢!”江晚黎兴致冲冲地将那些吃食摆上桌“全都是你爱吃的。”
“晚黎姐姐。”
江晚黎僵了僵,端着一碟食物立在原地,鼻子有些酸,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她已经很久没有从裴洛渊嘴里听到这个称呼了。
自从出了那事之后,裴洛渊几乎没再搭理过任何人,将自己紧紧封闭在那个黑暗的世界之中,只是裴暻煜一直在强迫他走出来。
“少主,有何吩咐?”江晚黎眨了眨眼睛,消化了许久这声‘姐姐’。
“你能帮帮我吗?”裴洛渊仰头望着她。
垂在一旁的手腕上印着并不明显的吻痕,衣袖再撩一下便能够看到更多更放肆的痕迹,他拢了拢自己的袖子,将那些痕迹尽数掩盖起来。
许久,江晚黎终于开口,轻声问:“你……希望我怎么帮你?”
最后一抹暮色消散在天际,黑色骏马如箭矢一般赶在城门关闭之前冲出城外,白色的发丝散在身后随风而动。
好似,这才是他最初的模样。
若是没有后来发生的那些事情,他本就该这么肆意傲游于天地间,不该被困在这小小的一座城中。
高塔顶上,一个孤寂修长的身影立在那里,默默注视着那个远去的身影,直至那个身影彻底消失也不曾挪动过半分脚步。
“路上所需都已为他备好,即便有缺也能用银钱去换。”江晚黎自身后走过来“但……这样真的好吗?”
裴洛渊的神魂还没有彻底补全,就这么让他离开,万一有点什么三长两短可怎么办?
裴暻煜沉默。
“放他走你不会后悔?”江晚黎又问。
裴暻煜眼神晦暗:“我关了他这么久,只是希望他能够活下来,现在也算是勉强把怨气压制下来,让他离开一段时间没关系。”
反正裴洛渊舍不得伤害他,这代表他不会伤害自己,并努力不让他人伤到。
裴洛渊手上的方镯被自己施用过一道特殊的神力,不管他去了哪里,自己都能够找到。
既然裴洛渊不愿意回来,那他自己去找他就好了!
自荒城离开之后,裴洛渊便一直跟在他身边,后来出事,他将裴洛渊强行留下,两人纠缠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过分开的时候,他也的确应该去看看这个世界长什么样。
“我现在只希望,他能够高兴一些。”哪怕只是一点点。
从他意识到无论自己多努力,都无法摆脱那样的痛苦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开心过的时候。
江晚黎压下心中的酸意,陪他一块眺望远方:“一定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