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室的入口装了几盏油灯,油灯间有相连接的机关,一直往黑暗的深处延伸。
彭瑞宇拿出火折子将灯芯点燃,不过瞬间,整间暗室都亮堂起来。
入目是一幅人像画卷,少年沈既白手里拿着刀,在树下练习玄术,少年意气风发,本该是翱翔于天际的鲲鹏。
执笔者将沈既白的眉眼神韵恰到好处地表现出来,看得出来花费了许多功夫,并且观察了沈既白很久很久。
沈既白指尖微颤,伸手去触碰那幅画,举到半空中却不敢下手。
他曾见过贺景珩作画,自己院中还藏有早年间他赠予自己的山水画,美轮美奂人间难得。
他一直以为贺景珩只会画风景,却没想过原来他的人像竟能画得这般好。贺景珩从不曾在他面前画过人像。
扭头看向暗室内的四壁,这才发现这里挂着各种各样的画像,画像的主人公只一人--是沈既白。
正在处理公务的沈既白、为自己父亲守灵哀泣的沈既白、继任大典上成为一域之主的沈既白……
贺景珩见过沈既白一路走来的所有,也好好将这些给记录了下来,这是独属于他的宝物。
他一直将自己的爱意藏在心底,直到最后也没有以此作为捆绑,甚至还亲眼看着他成亲,为他准备新婚贺礼……
沈既白伸手捂住了自己的脸,肩膀不自觉颤动。
贺景珩待他这般用情至深,自己却辜负了他。
简直不敢想象,贺景珩知晓他要成亲时,究竟被伤害成什么样!
沈既白回头,看不见坐在外屋的贺景珩,他现在很想去见他。
他好想抱抱他。
原来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贺景珩一直在凝望着他,而自己却一次又一次的辜负了他。
沈既白心尖泛冷,恨不得回到过去给自己扇几把掌,将自己给拍醒。
他抬手捂住自己的脸,几乎发不出声音:“我都做了些什么?”
这些年他都在做什么?
贺景珩所遭受的所有苦难皆是因他而起,如今遭此大劫,他却什么都没办法帮上忙。
是他太过无用!
若是他能早看清自己的内心,若是他能更强大一些,若是……
裴洛渊并不想看他忏悔,更不可能会替贺景珩安慰他,直言道:“你还想救他吗?”
“当然。”沈既白声音急促。
裴暻煜道:“先将药玉找出来,他还在等着。”
“我知道。”沈既白用力抹了把自己的脸,将那些糟糕的情绪都摁回心底,思绪拉回正事上。
暗室内的布设有一定的规律,每一幅画后都有一个大木柜,柜子里摆放着各种各样的小物件。
裴洛渊他们不了解,但沈既白却没有忘记,这些物件大多承载着他和贺景珩的记忆,有些是他送给贺景珩的,有些则是他们一块遇见,意外所得。
每件物品旁都压着一张笺花纸,纸上记录着这物甚同贺景珩与沈既白之间的交集,那是贺景珩的字迹。
他将他们之间的所有记忆都小心翼翼地保存了起来。
有些东西太久没出现在眼前时,沈既白根本想不起来他们还有过这样一段记忆,可贺景珩一直有将他们的记忆好好珍藏。
沈既白呼吸不自觉灼热了起来,耳边好似响起了少时贺景珩的声音。
“待我长大,我要打造一个只属于我的小房间,将我们记忆藏起来。”
“记忆是没办法藏的。”当时的沈既白这么回答“记忆只存在于人的脑海之中,旁人窥探不得,自然也不需要藏。”
贺景珩却并不赞同他的说法,“可以藏的,你相信我。”他会找到合适的办法,将他们的记忆都藏起来。
毕竟藏在脑海中的记忆也许会忘记,他想要的是一直不会被遗忘的记忆。
沈既白当时只觉得那是医师特别的想法,跟异想天开无异,他不相信贺景珩能够做得到。
贺景珩当然也能看出他的不相信,但他不在乎,只是在心里默默做下了这么一个决定。
事实证明,他成功了。
即便他现在什么都不记得,这间暗室还是将他们曾经的点点滴滴,清晰地记录了下来。
随手拿起一块纸张,通过这纸笺能瞬间将他们拉回到过去的回忆之中。
这里的回忆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曾经的他的的确确是一个该死的混账。
沈既白强迫自己不去看那些记忆,专心找起药玉。
药玉是在他很小的时候给贺景珩的,他不知道贺景珩会把那块玉藏到哪里去。
四人小心翼翼在暗室内找寻,把动作放得很轻,生怕一个不小心会损坏贺景珩的记忆,到时候他清醒过来该要生气了。
半个时辰过去,四人连一半的木柜都还没有找寻完毕,外屋却传来月荷的惊呼声。
想到待在外屋的贺景珩,四人心中皆是一惊,赶忙跑出去查看情况。
贺景珩提着短刀刺向月荷,眼中只有杀意,无半分往日的情分。
月荷有所顾忌,担心伤到他,只能一直在躲避,她试图唤醒贺景珩,可无论她怎么喊,贺景珩始终没有清醒过来的迹象。
沈既白一跃而上,从他手里夺过短刀扔还给月荷,双手抓住贺景珩的手:“景珩,你冷静下来。”
贺景珩拼了命在挣扎,攻击对象变成了沈既白。
在沈既白玄力的压制下,贺景珩脸上浮现出痛苦的神色。
月荷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见到自家主子这般神志不清的模样,眼泪不受控制蜿蜒而下。
她的大人不该是现在这样的,如果可以,她宁愿承受这些痛苦的人是自己而不是他。
沈既白心中钝痛,他怕自己的玄力再压制下去会让贺景珩出问题,只能将希望寄托在裴暻煜他们身上,乞求的目光朝他们看了过去。
不过片刻,裴洛渊出现在他们身边,苍白的指尖压在贺景珩的百会穴,玄力流入贺景珩的躯体,将沈既白的玄力驱散出去。
沈既白感觉到了,没说什么,默默将贺景珩的手抓紧。
片刻后,贺景珩忽然闭上眼睛向前倒下去,沈既白忙将他接住,而后抬头看向裴洛渊,声音沉了下来,“你做了什么?”
“他体内咒术作祟,孤不过将咒冻起来。”裴洛渊斜了他一眼“你没有资格质问孤。”
月荷顾不上他们之间的暗潮汹涌,一心扑在自家大人身上,“好端端的,怎会突然如此?”
裴暻煜道:“应是这里的环境影响到贺大人,他的意识跟体内咒术起了冲突,但咒太强,贺大人的意识不是咒的对手,加之沈大人玄术的压制,三股力量相互搏斗,都没能博过他体内的咒。”
以前裴洛渊还小的时候意外中过活咒,裴暻煜那段时间特意了解过跟咒有关的学识,因此对这些巫咒之说有一些了解。
当然了,他的了解只是皮毛,就连帮贺景珩缓解痛苦都做不到。
月荷更难受了。
沈既白将贺景珩打横抱起来,把人轻柔地放到榻上,盖好被裘,把手收回后又忍不住伸过去给他再捏一捏被子。
“等找到药玉,他便会好起来。”沈既白低声呢喃。
这话与其说是对月荷他们说,倒不如说是在给自己心理安慰。
他从前很不喜欢这些没意义的话和动作,可现在面对贺景珩,却将自己从前懒得做的懒得说的,认为没必要的事情全做了一个遍。
只是无论他做什么,贺景珩还是这样苍白着脸闭合眼睛躺在这儿,给不了他任何反应。
沈既白情不自禁地撇开头,不忍多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