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竺澜笙的传信,裴暻煜去了阴缘山,裴洛渊也离开荨菰域,继续自己漫无目的远行。
一年的时间过去,裴洛渊又一次回到荨菰域,发现早前就说要走的贺景珩,到现在都还没有走,街边有人在谈论贺大人几日后义诊之事。
裴洛渊有些疑惑,一年前他离开之前明明看见月荷将包袱都已经收拾好了,按理来说在他走后贺景珩应该也差不多走了才是,难道说他又回来了?
带着一点微妙的好奇,裴洛渊干脆没再上房,一边闲逛一边往贺府的方向前行。
这一路可让裴少主听了不少消息,比如域主大人三天两头生病卧床,再比如域主府以及贺府中年轻的侍女们被遣散……各种流言蜚语数不胜数。
直至走到贺府大门,裴洛渊还是未能将这些杂七杂八的关系给捋清楚。
贺府门前有侍卫在看守,裴洛渊干脆不走大门,直接上屋顶,在西厢找到了正在给药材分类的贺景珩。
贺景珩手里拿着一本札记,一边查看药材一边做着记录,认真而安静。
裴洛渊在屋顶上看了许久,越站越觉得这贺府的布防实在不怎么样。
他根本没有隐匿自己的踪迹,可在这儿都站半天了,也无人发现他的存在。
“大人。”月荷跑了过来,正想跟贺景珩说些什么,冷不防跟屋顶上的裴洛渊对上视线,被吓了一跳。
贺景珩略带迷茫地往她视线所在的方向看过去,看见了屋顶上的裴洛渊,直接愣住了。
片刻后,裴洛渊从屋顶上下来,靠着凉亭的柱子看他。
最开始的诧异过去之后,欣喜涌上心头。贺景珩快步朝他跑了过来,朝他露出笑容,“小渊,你来了。”他还以为他们再也不会有见面的机会了。
能再见,真好!
一年前他阻拦裴洛渊杀童昭宁,自那个森林一别之后他们就再也没有见过面。
那时贺景珩本是想去找他们的,但等他醒过来时,那两个人已经退了原先的客栈,不知所踪。
他们一声不吭离开了荨菰域,不曾跟他们打过招呼。贺景珩想他们应该是因为童昭宁一事而不悦,就这么一声不吭地离开,怕是生他的气了。
裴洛渊微微颔首。
贺景珩忙牵着他进凉亭坐下,将手中的札记交给月荷,并吩咐她上茶。
很快,院中只剩下他们两人,贺景珩才小心翼翼地开口问:“怎的忽然来了荨菰域,可是有要事处理?”
裴洛渊摇摇头:“路过。”
他本是要去北边,荨菰域是可供选择的其中一条路。
贺景珩恍然大悟,也不敢开口留他,只好问:“何时启程?”
裴洛渊本想说明天,但看了看贺景珩的表情,最后改变了自己一开始的决定:“两日后。”
贺景珩松了口气,又问:“那这两日可要在贺府歇下?”
“随意。”
贺景珩当即高兴了起来,表示这两日一定会让他在贺府里住得舒坦高兴。
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裴洛渊这才弄明白贺景珩这一年是怎么回事。
原来在一年前确认过元良给的解药没有问题后,贺景珩让沈既白将解药吃下,确认他不再有危险便回到贺府,准备离开的事宜。
那场所谓的婚事他是从来都不承认的,如今沈既白身上咒术已解,他也该离开了。
八十年前没有实现的计划,此刻正适合实施,荨菰域既已安定,沈既白也不再需要他,他可以去找寻属于自己的人生。
然而,整整一年过去,贺景珩每次都在临近出发之前被一些莫名其妙的原因困住脚步,始终没能走成。
天色渐暗,天边悬挂着一点小小的月牙,几乎要同漫天星光相融在一起。
贺景珩赏了会儿星月,突兀地问出口:“你可还怪我?”
裴洛渊回头看他。
“若不是因为我,童昭宁不会逃脱这么久都没能被抓住。”贺景珩垂下眼眸,袖子底下的手不自觉攥紧“对不住,一年前没能好好同你道歉,我还以为你再也不愿见到我了。”
裴洛渊撇开目光,轻声道:“无碍。”
那时候说完全不在意是不可能的,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贺景珩的选择亦无错,是那时候的自己陷入了执妄,一心只想要童昭宁的命。
贺景珩没办法心安理得地坐在裴洛渊面前,脑海中挥之不去的是记忆的最后裴洛渊和裴暻煜并肩离去的背影。
他没办法忘记这一幕,永远都不行。
裴洛渊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更不想再追究谁的对错,索性开口问:“不是打算离开荨菰域吗?为何还不走?”
贺景珩顿了一下,配合着一块岔开话题。
说起离开这件事,贺景珩有些无奈:“本来是要走,但后来发生了一点意外。”
“何种意外?”裴洛渊微微眯起眼睛“域主大人三天两头生病卧床的意外?”
贺景珩的笑容僵在脸上,像是被发现了什么把柄,他有意要帮沈既白挽回一些面子,“或许是因为解咒的原因,这一年他的身子不大好……”
越说越虚,贺景珩偏开了头,实在是没办法再说下去,莫说裴洛渊,他自己说着都觉得不对劲。
作为一名术师,三天两头就生病,他那一身玄术是白练的?
裴洛渊直接戳破那层薄如蝉翼的纱帐:“你其实都知道,也能意识到不对劲,但却从来都没有深究。”
贺景珩沉默。
“打算原谅他了?”裴洛渊问。
贺景珩顿了顿,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的问题。
他不知道原谅这个词到底能不能用到他跟沈既白身上,沈既白从来都没有做错什么,贺景珩大多数时候是跟自己过不去。
裴洛渊看出了他的想法:“你去问他,他肯定会说是自己的错。”
贺景珩无奈一笑:“我也不知道。”
这一年里,他准备过很多次离开的计划,包袱收拾了一次又一次,却次次都因为沈既白生病而作废。
所幸沈既白生的都是些小打小闹的病,并不严重,贺景珩也就没有多想,或者说不想去深究。
贺景珩将这些说出来时,裴洛渊表情有些怪异:“他域主府是没有大夫了?”净逮着贺景珩一个人薅?
“……”贺景珩不知该说什么,只好继续沉默以对。
这时,月荷来报表示膳房已经备好了晚膳,让贺景珩他们一块过去用膳。
贺景珩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下去,听闻膳食已经备好,忙将裴洛渊劝起去用膳。
才起身,域主府那边也来了人。
那边来的人说请贺景珩到域主府去用膳,据说山海域那边送来了不少新鲜的海错,想让贺家主也去品鉴一番。
来传话的人想过贺景珩可能不会去,毕竟不给域主面子什么的,这位贺家主已经习惯成自然了,但这一回,贺景珩竟然应了下来,只是他不是自己一个人要去,他还带着一个陌生的男人。
贺景珩侧过脸问站在他身边的裴洛渊:“走路去吗?还是马车?”
域主府的人是驾着马车来的,显然并不打算让贺景珩走路。
站在马车旁的侍卫小心翼翼抬头,一眼便瞧见了那一头银白的长发,苍白的脸色,好看得有些惊心动魄。
对方察觉了他的目光,微微蹙眉往他这边瞥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