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船税收好了?” 叶春身后跟着个书吏,以及背着挎包的望涯,一行人正朝陶尤章的住处去,此前他才领了魏冰的批示,准许调查此案,取证后上交公堂,然后升堂审理。
“尚未,倒是不急,李知府不是宽限了许多时日么。” 路过鱼塘时,望涯停下脚步,往那头一指:“昨夜他们大抵也听见动静了,有狗叫呢。” 至于那几只乱吠的狗,是叫张三,还是张桥,就不清楚了。
叶春同样驻足:“狗?”
望涯点头:“是狗,不过白天我来收船税时,没见这儿有养狗。”
“那儿守鱼塘的还是张家三郎么?”
“是,这个草屋是张三的,另一个是张桥,说是同族。” 因为昨夜下了一场大雨,路上泥泞,晒干后上头就留下许多痕迹,幸而是在渔禁,来往这条路的人不多,昨夜的情形也都有迹可循。
“这就怪了,张三此人最恨狗,不可能会让狗出现在他眼皮子底下,何来狗叫。” 叶春说着,一边示意其余人让到道路两旁,自己则开始丈量痕迹,然后报出长宽形状,由书吏记下,又取泥土一团,包在油纸中带走。
其中有一道足迹沿着小路一直延伸到陶尤章屋后,等足迹消失时,他抬头,发现已然到了陶尤章门前。
“陶娘子在否。” 叶春叩门。
很快,陶尤章出来了,起初神色有些不自然,直到叶春身后窜出个笑吟吟的望涯,叶春无暇寒暄,开口问道:“昨夜亥时,你在哪儿?”
陶尤章答:“就,就在屋里。”
“就你自己么,可曾见过什么人?”
“正要说的,昨夜阿妹来给我送些吃食,一直待到亥时才离开,怎料没走出多远,就遭遇了劫匪,我听见动静出去时,就见望主簿将那人擒住,那人几番挣扎,将望主簿掀倒,正要逃脱时,忽然脚下一滑,跌晕过去了。后来我回屋取了麻绳,望主簿就把人捆走了。”
正午之前,叶春取证完毕,有证词,有证人,也有证物,于是升堂。
堂上姜亭同陶尤章都在,望涯身为第一个羁押人犯的,同样站立在侧。天光大亮,她不得不往檐下躲闪,回头看见姜陶二人被晒得双颊通红,于是又挪到日光下,手上的蒲扇扇得更卖力。
陶尤章发丝翻飞,抬头看向望涯,然而望涯的目光却不在自己身上,她正看着地转缝隙里的杂草发愣,这样看着,才发觉望主簿也还只是个少年。
思绪万千时,少年猛然回头,同陶尤章的目光撞上。
“陶娘子不必紧张,只需将所见所闻说与魏县令就好。” 话音未落,惊堂木就起。
姜亭的诉状是托给书铺写的,三言两语就将案情尽数陈述。上头写这只素金耳环是阿娘当年的嫁妆,阿娘走后留给了她,当晚带着吃食和两只耳环去找陶尤章,想问她愿不愿意买下,一来替耳环寻个好去处,二来换了银钱养活妹妹。陶尤章深知耳环对姜亭的重要,可又不忍她们姐妹挨饿,于是花更多的银子买了一只耳环,剩下一只由姜亭带回去,怎料就遭了劫匪。
陶尤章的证词也清晰明了,还有主簿作证,于是将岳五押上堂。
“堂下何人。”
核对过身份户帖后,岳五开始申冤,可翻来覆去也只能说出个‘冤’字。
望涯先向魏冰拱手,接着转向岳五:“不能你说冤枉就是冤枉,得拿出点证据来,是不是?” 岳五一怔,他实在没有证据,哪儿来的证据?能证明自己没有拦路抢劫的,也就只有鱼塘里替自己望风的张氏兄弟了,可他们若是作证,他们的行径必定会暴露,彼时自己也还是难逃一死。
见岳五沉默,望涯继续道:“魏大人,看来他是狡辩了。”
魏冰当即一呵:“岳五!你既说自己是被冤枉的,又为何于昨夜亥时出没于陶娘子的房屋周遭?”
岳五连连磕头:“魏大人,草民白日里在那儿丢了东西,昨夜是去寻的…”
叶春皱眉,低头翻了翻册子,随后道:“放你祖宗的狗屁!早晨时还说去散心,眼下忽然又丢了东西。”
望涯赶忙道:“魏大人,此人满口胡言,若不吃点苦头,怕是吐不出真话。” 说着就看向叶春,叶春起先还犹豫,但看向岳五时,不禁瞪上一眼,接下来呈上一沓纸张,对魏冰道:“魏大人,这是方才从陶尤章房屋四周拓下的足迹。”
望涯十分有眼色,将蒲扇别在腰间,转而接了纸张递给魏冰。
纸张上画了一处房屋,以及许多足迹,其中一道围着陶尤章的房屋转了一圈,其余纸张则拓下了足印,有一张标了红字,是围着陶尤章屋子的那道,叶春道:“将这些足迹同岳五的比对过,方知他的路线和动机。”
魏冰点头,随即命人脱下岳五的草鞋,拓下鞋底,再同纸张一一比对,再取鞋底的泥土,同取回来的比对。
叶春将标了红字的纸张连同拓下的鞋底,以及两处泥土一并交回给魏冰:“魏大人,是这张,且泥色一致。”
魏冰的脸色也不大好看了:“事到如今,你还想如何狡辩!”
岳五连连磕头:“魏大人,魏大人明鉴!此足迹只能说明昨儿我去过那里,并不能说明我抢了谁的东西,而草民从始至终并未否认过行踪呀,大人明鉴!”
“那你倒是说说,赃物为何能从你身上搜出来,是它长了腿,自己爬到你怀里的?” 望涯道。
“草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昨夜草民只是在四周走着,忽然间窜出一个人影,把我按在地上好一顿打,魏大人您看,这里,被打到头上后,我就不省人事了呀,必定是有人陷害于我!” 岳五说着,将脑袋上的包献宝一般,恨不能摘下来递给魏冰。
魏冰闻言有所动摇,转而看向望涯,没等他发问,望涯冷笑道:“昨夜是本官亲手将你擒住送的衙门,你的意思是,本官诬告你了?” 接着当即一跪,朝魏冰道:“魏大人,下官同岳五并无仇怨,甚至素未谋面,何至于平白栽赃他,倒是他为了掩盖罪行胡乱攀咬,满口谎言。大人若对他的话有所考量,下官愿褪下官袍,将案子上呈州府审理。”
姜亭悄悄打量望涯,她说的话正义凛然,模样长得更加正义,魏冰要是听信岳五的话把案子移交州府,反倒显得他是个糊涂虫了。
“你先起来。” 魏冰神色缓和,在这个关头下,他是不敢再往府衙去了,何况望涯的行事他是见识过的,栽赃一个岳五,对她来说没有一点好处,加之岳五谎话连篇,物证齐全,其中对错已然分明。
望涯起身,魏冰道:“犯人岳五,还不从实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