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主簿,不好了,快去劝劝老三爷。” 老人家靠一艘船过了大半辈子,可船绳忽然断了,他就死死拽住不肯松手,势要把它再拉回来,可惜风浪太大,连人带船被浪打出去了,好不容易被人救上来,又要死要活扑进水。
被掩埋的人终于‘出土’,起先还像个泥人,后来经雨一洗,又像个人样了。城墙底下的人有一个算一个,连狗都被迁走了。
望涯又骑马赶往海堤。
那儿已经聚了许多人,老三爷的哭声甚至盖过雷鸣,有一阵子他不哭了,听劝往回走了两步,可那艘船的身影又出现了,于是在天崩地裂的声音里,他再次扎进水里。
船越飘越远,直到他再也看不见,而自己也已经力竭,一把老骨头好像怎么也游不动了。
忽然有人拽住他稀疏的头发往上提,连带着他的魂也从鬼门关里被揪上去。
望涯不会水,她快淹死了。
为了一个半条腿迈进棺材里的人。
她算计了一辈子,也没算到自己会做这样一桩亏本的买卖。
她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只觉得有什么人在把自己往水里按,拼尽全力要把她按死,接着他上岸了,而她被越卷越远。
……
“呀,醒了!” 陈珠玉赶忙起身,将油灯移近一些。
望涯睁眼就看见她了,再然后是床边的唯安和谭八,等她坐起身时,姜亭推门而入,两人对视一眼,她就明白先前发生什么了。姜亭的头发还有些潮湿,身上穿着望涯的衣裳,张口就是:“身为主簿,竟还能抛下脑子行事么?自己多少两水性不清楚,猛子一扎就当自己蚌子成精了,岸上那么多人,随便一个都比你水性好,他们都不敢下水,就你上天入地,你是龙王亲戚么,谁都能淹死,就你淹不死。”
望涯一怔,随即钻回铺盖里,再不肯把脑袋探出去了,实在是羞愧,确实是羞愧,必定是雨太大,灌进她脑袋里了。
“好了好了,没事就好。” 陈珠玉抬手轻抚望涯的头发:“饿不饿,我去给你盛饭来,先喝点姜汤,谭八熬了一大锅,就是给十头牛饮也绰绰有余了。”
陈珠玉走后,姜亭也没再说话,望涯没听见声响,便探出头来想喝口汤,然而一抬头就看见在旁站桩的姜亭了。
谭八用手肘杵了杵姜亭:“姜娘子,喝一口罢,驱寒。”
“是啊,喝一口,可香了。” 望涯起身,低头灌下一海碗的汤,唯安取来衣裳,她的官袍已经不能再穿了,只能着便衣,穿戴完毕,回身再看向姜亭:“多谢姜小娘子救命之恩,来日定当涌泉相报。”
不知是不是姜汤的作用,姜亭的脸色有所缓和:“别报了,雨够大了。”
屋外仍是狂风骤雨,加之夜幕,更显恐怖。
“每年都有这样的大雨么?”
姜亭摇头:“没有,这是天灾了。”
望涯休整完毕,正要回到正堂同魏冰叶春商议灾后事宜,然而姜亭却开口拦下:“望主簿且等一等,阿嬷正张罗着要给你来场‘法事’,等她做完你再忙去罢?”
这位阿嬷就是先前在海边补网的,同望涯算得上熟识,此次水灾也把她带回了衙门。话音未落,阿嬷就来了,手里提着把绿色的叶子,不知沾了什么水,扬起来就朝望涯身上掸,口中还念念有词,掸完了,又掏出个小巧的盒子,转头同姜亭说了几句。
姜亭译道:“她要给你穿耳,把你的魂拴住,下回就不会被水鬼拖走了。” 她转眼看看阿嬷,低声对望涯道:“鬼神之事,信则有不信则无,你可以拒绝。”
望涯笑问阿嬷,双手比划着:“疼不疼?”
阿嬷听懂了,连连摇头,食指和拇指一捏,意思是:只有一点点疼,像虫子咬一下。
从此望涯左耳上就多了个小巧的铜环,她暗自发誓,有朝一日一定要换成金的。
她走后,唯安凑到姜亭身旁:“姜娘子,我能跟你学下水么?”
姜亭点头:“可以,往后就能下水捞你家小望主簿了,记得把人打晕再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