央京市中央警厅刑警大队。
蔺姩和宁飞抵达的时候,他们的目标人物——余烬的前同事,同时也是现任央京市中央警厅刑警大队重案组组长的米毅飞,将将外勤回来回到办公室。
要说不说,他们特别专案组要出来办事,有的时候行动前能顺手给自己占卜上一把,还是挺方便的。
至少在对接人间界官方机构的人类同仁们的时候,是很占优势的,可以说是既省时、又省力。
刚回到办公室就迎来了特别专案组到访,上来就被问起自己现在侦查一组的前同事余烬,饶是在工作中雷厉风行惯了的米毅飞一时半会儿也没能够反应过来:“余烬?怎么突然问起他来了?”
“米警官,你刚出差回来所以还不知道,余烬他失踪了。”蔺姩熟练地打开工作笔记本,“我们怀疑他与我们在查的另一个案件有关,所以想要和你了解下他的情况,也好方便我们后续的调查。”
之前的捕鱼行动是秘密进行的,刑警大队里也只有极少一部分人知道。
后来还有些则是在逮捕人员突然在他们的办公区域内出现、迅猛地冲入余烬办公室后才反应过来异常的,不过也在事发后很快就收到了上级指示,在案件的侦查结果尚未公布之前,需要对相关的事情都进行严格的保密。
米毅飞是重案组的人,和余烬他们侦查一组的办公区都不在一处,又是出了一周多的差今天才回来,在没有内应提前告知的情况下,理应对余烬最近的事情毫不知情。
“……谁?老余?”米毅飞显然是刚刚才知道这一事实,以致于一时间遭受到了不小的冲击。
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再追问些什么,但是作为刑侦人员的专业素养又使得他把即将脱口而出的话语都给咽了回去,尽快地平复下心情,认真回答来自特别专案组的询问。
现在,他的身份不是央京市中央警厅刑警大队重案组的组长,而是一名需要配合特别专案组调查工作的被询问人。
米毅飞思忖了会儿,很快就组织好了措辞,刑侦人员思维的逻辑性和迅捷性在这个时候充分彰显出了优势:“余烬他这个人,是一匹‘孤狼’。”
孤狼,是米毅飞思考过后对余烬给出的总体评价。
听上去像是贬义,似乎是在暗中谴责余烬不合群、缺乏组织性,然而米毅飞说起的时候,神情却克制而又冷静,甚至在无意识间带了几分有温度的喟叹。
孤狼独来独往,确实更符合卧底和内应的角色设定,也更好为人所支配掌控。
被米毅飞的评价顺带着联想起了余烬过去的某些传闻,宁飞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地问道:“那他具体是怎么个‘孤狼’法呢?”
“你说他是一匹孤狼,是不是意味着——当时你们在一起共事的时候,他与你们同事之间的关系都不怎么好?”
米毅飞果断地摇了摇头:“不是的,其实余烬他人挺好的,和我们同事间的关系也都很不错。我说他孤狼,说的是他的工作风格。”
“真要细究起来,余烬他孤狼的作风也不是一天两天形成的……”米毅飞的眼中倏然浮现出了一丝不忍的情绪,他径自默了默,方才继续说道,“他是一路失去着跋涉过来的,作风上会更独一些,也很正常。”
“别人看余烬,看到的都是年轻有为,功勋累累;可余烬他看自己,看到的只怕是满目疮痍,不忍回顾——就算是放在我们这群同事里面,余烬的人生经历也算得上是最艰难的了。”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下面的内容想来也不会是什么美好的故事了。
米毅飞忍不住放纵自己出于感性地长叹了一口气:“人心都是肉长的,我们就算是做刑警的,说到底也都是凡人。说实话,余烬过往遭受过的那些,我听着就已经很受不了了,更何况他一个人硬是撑到了现在。”
“其实我们也都理解他。如果一个人接连失去了那么多重要的部分,精神上必定是被伤透了的,之后在接触到新的人、事、物的时候自然会不敢再深度投入过多的情感,更别说与人深交了。从另一个角度上来说,这也是他为自己设下的一种自我保护机制。不然的话,他精神上估计早就出问题了。”
蔺姩一边听着米毅飞的讲述做记录,一边飞快地浏览过余烬的个人档案材料:“米警官,你指的是余烬他在参与侦破‘西图’犯罪集团一系列重大恶性案件的期间接连失去了他的线人、同事、同学、父母还有爱人的遭遇是吗?”
夏予嫣早早地就把大数据汇总梳理过的与余烬相关的材料都上传到了他们特别专案组的办案系统里,蔺姩和宁飞在来之前就已经都看过了,因此在米毅飞提及的时候,她能够很快就根据记忆调取出与之相印证的材料内容。
“是。”米毅飞满是不忍地低下头,伸出手用力地抹了把脸,“因为参与侦破犯罪集团的刑事案件被罪大恶极的犯罪集团记恨报复,自己历经千难万险、九死一生便也就罢了,身边亲近的人还接连都被害死,死得又都那么惨烈……唉。”
又如何叫人能够释怀呢。
对于身为当事人的余烬来说,他还能够正常地生活,继续认真负责地工作,就已经很好了。
作为很能够与余烬感同身受地共情的刑警同事,米毅飞很难要求余烬彻底地从过去这段惨痛的阴影记忆里走出来,更加难以苛责余烬至此以后愈发明确形成的孤狼作风、埋怨他难以与新的团队同事们亲近、不认可他待人接物时都保持着一种分寸感过高的疏离与克制。
“那时候余烬他还在云都市那边。他本就是出生在云都市邻近城市区县的人,又在云都市上的警官学院,从出生、读书到工作,一路成长,以云都市为核心的周边地区可以说是他最熟悉、最安心的地方,那里不仅有他最热爱的家乡与事业,还有他最亲密的家人、亲友、同学、校友、同事、战友和爱人,有最丰满的回忆。”
“如果不是后来出了那样的事情,余烬他大概率是不会离开以云都市为核心的那一块区域的,哪怕是升职到央京市里来。”
“可……世事难料。”
“余烬在参与案件侦破的过程中引起了‘西图’犯罪集团内重要人员的注意,‘西图’在云都市及其周边区域暗中扎根多年,不甘心就这么被云都市警局逼上绝路、连根拔除,所以一直和云都市警局斗争到了最后,最后甚至不惜鱼死网破,拼死报复。”
“那段时间……云都市及其下辖区市、周边区市属下的警察……牺牲了很多,有一些年纪轻刚入职没多久的,一起的同事之间都还没怎么熟悉呢,人就没了。更不用说那些本就认识的、相识多年的、一起工作了挺久的……不知道忽然哪天,人就回不来了,再也见不到了。”
米毅飞越往下说,嗓音便越是情不自禁地往下沉。
“余烬当时共事的很多同事,还有他认识了很久、关系很好的师傅和师兄,就都是这么突然地没了的,其中有一些还是很明显的虐杀……有的最后连遗体都凑不齐整,还有的,到最后连骨头渣子都没能够看见、更别说帮忙收回来了。”
“还有他的父母……”米毅飞不由得顿了顿,再次徐徐长舒了一口气,方才能够接上话道,“他母亲在一早上出去买菜的路上被‘西图’犯罪集团当时仍未清剿完毕的余孽绑走,捆住四肢、缠住嘴巴,关到了某个不见天日的偏僻地方,最后是在昏天黑地里被硬生生地饿死的。”
“至于他爸,发现他妈一直没回家就出去找,找了半天还没找到人,连忙去附近的派出所报了警,然后就被‘西图’犯罪集团的人给盯上了,也被逮着监控摄像头坏了的路段劫走了……最后被人拖到野外,活生生地打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