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改先前审讯时对余烬所表现出来的耐心与宽容,转眼间便冷肃了脸色,注视着余烬的目光渐渐显露出其中隐藏的嘲弄意味,言辞犀利地无情戳破了余烬自欺欺人的美好幻想:“那余警官觉得,你听从他们的指示、不惜一切换回来的那些很重要的人,是真的吗?还是你过去熟悉深爱的那些人吗?”
“如果他们是——那么你觉得,他们能够接受自己的至亲为了让他们以这样的形式‘回来’而做了这些事情、成为了曾经你所不齿与严惩的那种人吗?”
一时间,余烬陷入了沉默。
他的面色依旧沉静,放置在桌面上的一双手指节却在暗暗用力。
余烬他哪里会不知道呢。
可他终究只是个没用的平凡人,年岁越大,便越是无法抵抗岁月孤寂压迫在他一个人身上的苦楚与重量。
因此,余烬他只能这样苦涩而又单薄地回答赵参辰:“……我想不了那么多。”
“先前工作忙,就算是我只有一个人,连轴转起来,再苦再累倒也觉得日子好过。后来渐渐清闲了、退下来了,日子反而变得越来越难过了。”一回想起来那段日子,余烬便不禁垂下头,痛苦地抹了一把脸,“我开始频繁地做梦,总是会不由自主地回想起那些故人……他们有的人粉身碎骨,有的人尸骨无存。”
“再然后……我就开始睡不着了,或者说,我潜意识里越来越不敢睡着了。我开始彻底控制不住自己……我真的太想他们了。”
每一次梦见,对于余烬来说,都是又一次的凌迟,是注定无望的想念。
梦里眼看着他们受苦被害,会使他觉得痛苦,醒来后发现他们都早已不在,只剩下他一个苟活于世,也会使他觉得痛苦。
——余烬他快要承受不下去了。
赵参辰对余烬的痛苦熟视无睹,继续道:“那余警官那么聪明,有没有觉得,那一场车祸导致人尸骨无存的残忍手法,颇有当年谋害你的那些很重要的故人们的犯罪分子的风范呢?你觉得,他们之间是否存在联系?而明知故犯、助纣为虐的你,与过去谋害你的那些很重要的人的穷凶极恶的犯罪分子,又有何区别呢?”
余烬闭了闭眼睛,无可奈何地苦笑:“我都知道……可是赵警官,时至今日,你觉得我们现在再来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吗?”
“当然有。”坐在赵参辰身侧保持沉默良久的时真终于开口,她漠然地看了余烬一眼,果断地回复。
相较于赵参辰明显带有责问与讽刺性质的语气,时真说话时的语气要淡漠上许多,但是嘴里说出来的话却远比赵参辰所说的还要残忍:“余警官或许不知道,我现在可以和你简单地介绍说明一下——”
“我不知道当初找到你合作的那位具体是怎么和你解释的,他带你脱离现实与你曾经失去过的那些很重要的故人们合家欢团聚的那个世界是虚假的,本质上即是一场专门为你定制的幻梦。关于这一点,我相信不论那位之前是否和你详细说明过,你自己心里其实都应该清楚。”
“想要制造这样的幻梦无疑是不容易的,越是真实详细的幻梦,便越是难以制造,尤其是像你所在的这个故事线还会自然向前发展的幻梦,幻梦中涉及人物的真实自然程度和其与本人的联系程度往往呈正相关。”
“一般来说,如果想要在一个幻梦里塑造一个足够真实自然的人物,塑造者需要手里有被塑造者的东西作为塑造的媒介物,关系越紧密、联系性越多的东西用起来效果越好。而常见的塑造媒介物,效果稍逊色一些的话,可以用被塑造者的头发、指甲、还有衣物饰品之类的常用物或爱用物,若是要效果更好一些的话,则最好要有被塑造者的血肉骨骼、气息命火抑或是精神魂魄。”
说到这里,时真有意停顿了下,意味深长地看了余烬一眼,而后又故意多此一问地同余烬打听:“敢问余警官——昔年下葬之时,你的那些故人们,可都是尸骨齐全?”
余烬没有说话,整个人像座雕塑似的凝滞在了那里。
时真却是神色淡淡,浑然不顾余烬死活,接着用一种漠然置之、云淡风轻的口吻直白且残酷地揭露了内里掩藏着的那道鲜血淋漓的真相:“你所在的这一场幻梦如此真实,余警官可曾想过,它到底是因何被塑造得如此成功的呢?”
杀人诛心,莫过于此。
时真用的就是明晃晃的攻心计。
余烬是人类,过往虽然因为公职涉及从而知晓了在这世间确有非人类力量的存在,但他到底从未涉足过修行,又哪里会了解何为幻梦、何为梦境,更遑论说懂得如何去制造一场恍若现实的幻梦。
可你若是说他当真没有察觉到一点不对劲吧,倒也未必。
说到底……他只是不敢细想罢了。
余烬终究还是懦弱的,他在潜意识里就比任何人都还要清楚,自己承担不起细想的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