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士兵口中的骂骂咧咧突然中止,顺从地挪到旁边的空格,却误打误撞地避开了对面骑士的重击。
“梅林的胡子啊,你下得还是这么烂。”帕鲁图倚在皇后棋边,没好气的看了她一眼,和真人几乎没有区别的脸上显出几分傲气,如果安流云没察觉到这是由灵魂魔法构筑的世界,恐怕也会对他的出现感到奇怪。
勒梅的棋技和他的年龄一样远超旁人,帕鲁图还算从容地应对白棋凌厉的攻势,还有空捋开额前凌乱的头发,“等你赢了勒梅,我早变成老头了。”
安流云观望着棋局,唇边忽然浮现出一丝若有所思的微笑,“我刚才还在想,如果是你,或许能和勒梅过两招。”
在这座灵魂殿堂,只要身处其中的人需要,他们记忆中的人就会出现——这种言出法随的能力极具诱惑力,这意味着只要继承这座殿堂的人不死,她记忆中的一切都能得到永生。
只要她愿意,她的灵魂将逃过死亡、愚弄时间、挣脱命运的桎梏,重返每一个想要改变的节点,加上魔法石的作用,死神也无法动摇她和她记忆中的一切,只要她想,她记忆中的人和事都将与世长存。
“你现在所有的举动都在我的‘设定’中吧。”安流云平静地直视前方,语气仿佛在说今天天气还不错一样,“我可赢不了勒梅。”
她这话说得没头没尾的,但就像平时那样,“帕鲁图”了然地和她交换了一个眼神,眼睛微微弯起。
“如你所愿。”
他往前轻轻一指,在棋盘上方划出一道银亮的轨迹,抵住了白骑士扑面而来的长剑。
安流云也抬起手,一道强劲的银光划过,棋盘顿时分崩离析,攻势凶猛的棋子纷纷变成光点,慢慢飘回大厅的穹顶上。
勒梅的目光穿过飘散的光点,那双看尽六个世纪沧桑的眼睛注视着她的眼睛,似乎能直视她的灵魂,“这可能是你唯一的机会,你能确保以后不会为此后悔吗?”
“不用以后,我现在就有点后悔了。”安流云耸耸肩,她不自觉地摩挲着手指的骨节,“说实话,要狠心拒绝如此优厚的条件真是让我心如刀割。”
她的语气轻飘飘的,比一片刚坠落的雪花重不了多少,很难让人相信她说的话,勒梅轻轻笑了一声,默不作声地听她说下去。
“在这个以‘我’为中心的世界里,所有逻辑和变化都在我的预想之中,哪怕我玩笑地打个响指,说‘要有光’,世界立刻就有了光。不需要老魔杖,我就能主宰支配一切,不需要复活石,我思念的人也能在这里万古长青,不需要隐形衣,我就能逃过死神的追捕。多么伟大的造物。”
说到这里,安流云长叹了一口气,没什么起伏的声音顿了顿,看起来不太习惯像这样吐露真实的想法,“但正因如此,一切都过于虚伪。”
“在此之前,我偶尔也有过类似幻想。在无尽的悔恨中,我无数次向我从未信奉过的神祈祷,如果能给我一次挽回的机会——哪怕只是一点点指引也好,让我能弥补我的错误,减轻我的痛苦——甚至我奢望着命运能让我获得足够长久的幸福,如果这些都能实现,一切是真是假又有什么关系。”
安流云的表情没有一丝变化,仿佛在说不相干的人的故事,只有漆黑的眼珠里泄出一丝真切的痛苦,“可是当这一刻真正到来的时候,我只感受到短暂的慰藉,随之而来的是心知肚明的空虚和更深重的痛苦。”
“我想确定他们的存在,得到的却是没有温度的拥抱;我想和他们谈论最近的经历,得到的只有我心里预设好的答案;我想和他们见证彼此的未来,但我完全想象不到他们老去的样子——我想让自己知足地在假象里沉沦,但我做不到,因为我依旧期待着充满不确定的明天。我彻底意识到,自愿纵身坠入的并不是幸福,而是自我毁灭。”
这像是智者才说得出来的话。
安流云想着,脸上无意识地浮现一点笑容,她抬手往空气中一抓,指尖蓦地出现一枚棋子,她随手将这枚棋子扔到羽毛笔旁边,目光也逐渐变得坚定,“中国有句古话叫‘人生如棋,落子无悔’,但我不这么认为。”
“我希望我能一直保有后悔的权力。”
她很难去描述勒梅的表情变化,他银色的眼珠很轻微的滚动了几下,皱纹像枯木逢春那样渐渐舒展开,不再像一个伟大的符号,反而更接近一位普通的被时间厚爱的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