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午后朗晴，萧珏忽然独身来到灵晖峰，接他回去。

谢无涯倚在窗边静坐，连日记忆溃散、意识混沌，他望着眼前来人，眸光空茫，失神许久才记起萧珏这个名字。

他恍惚的厉害，记忆也混乱，觉得这个一身素衣的男人既像萧珏，又不像他。但本能还是让他同意跟他走。

重病让他无法御剑，寻常缓步前行，都步履虚浮、摇摇欲坠。他知道自己已病入膏肓，对一切都不抱任何希望。

但他依旧想陪萧珏走一段。一路山道，晴光铺地，山峦叠翠。他努力回想过往，但越是深究，那些记忆便消散的越快。

他无奈只能放弃，撑着身子一步一沉走到苍梧峰下。

抬眸仰望，苍梧峰巍峨万丈，直插苍穹。云海绕层峦，烟霞绕绝壁，千山肃穆，万壑沉幽，高不可攀。

谢无涯静静伫立山脚，心底一片寒凉。

他知道这已经是自己的极限，纵使他拼了最后一丝残命，耗尽一身骨血，也登不上这座万丈高峰。

人心最是坚韧，也最易碎。但凡能看到一丝希望，纵使千难万险、刀山火海，亦可咬牙硬闯、百折不挠。可若是最后一点希冀彻底湮灭，脚下便重逾千钧，寸步难行。

若是没有希望，极致的爱与恨也能催人萌发斗志，与这捉弄人的命运再斗一斗，不至腐烂在泥淖里。

可惜，他的记忆里寻不到极致的爱，也找不到极致的恨。

爱恨皆空，执念尽散，便再无半分与天命抗衡的力气。

他久久凝望着万丈高峰，望得久了，连心底那一丝登顶的念头，也缓缓淡去、消散。

他缓缓开口：“……就到这里吧，余下的路，我就不跟你走了。”

萧珏垂眸望着面前摇摇欲坠的人，不带半分迟疑：“那我背你。”

他俯身屈膝，稳稳将人背起。

漫长山道，萧珏步步徐行，每一步都很稳，向着苍梧峰巅缓缓前行。

谢无涯伏在他安稳的背脊上，意识混沌，呢喃轻问：“……我们要去哪里？”

萧珏说：“送你回家。”

谢无涯唇角微动，轻声回：“我没有家……”

“会有的。”

耳畔长风簌簌，谢无涯似懂非懂，眉眼微阖，他的眉头依旧紧紧蹙着，像是沉沉睡去，又像是陷在无尽的混沌里。

片刻，他气息微弱，语无伦次地呢喃：“……放我下来吧。我如今这般模样，也帮不到你什么了……”

萧珏稳稳踏上层层石阶，声音平静：“无论任何时候，我都不会放下你。”

谢无涯涣散的意识对他的话并未入耳，只平静淡然的低语：“……随便挖个坑埋了我便是，若是嫌麻烦，将我放在此处，也无妨……”

萧珏声音发干：“我怎么会这么做呢？”

“我理解。”谢无涯声音轻浅，带着看透一切的漠然，“这世间从来没有无缘无故的好恶。从前我尚有可用之处，你便待我万般珍重。如今我久病缠身，再无半分用处，被舍弃也是世间常理。”

“我快要死了。心里虽还想着，能再为你做些什么，可终究只是空想罢了。于你而言，如今我再无半点用处。”

萧珏眼底翻涌，声音微颤：“你予我的恩情，永生永世难报万一。”

谢无涯自顾自低语，像是喃喃复盘自己荒唐的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