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油杰开始认真跟着森鸥外干了。

组织内正处于权力更迭期，在首领的病情虚弱下隐隐有动荡之意，尾崎红叶升任准干部，与森鸥外联系依旧紧密，森派系的势力进一步扩大，到了明晃晃惹眼的地步，某种顺势而为的结果呼之欲出，接近权力中枢的中高层人心惶惶，生怕哪日被当枪使，做了干部争斗下的炮灰。

但在这样紧张的氛围下，另外两位资历更深的干部却不见丝毫不忿之气，甚至双双出席了庆祝晚会，表现出对首领大人的决议欣然接受，与森鸥外言笑晏晏，推杯换盏——能在腥风血雨、动荡波折的港口□□身居原位、安然无恙留存下来的，不仅灵活识时务，对组织和首领还得有着非同一般的忠诚的感情，否则早就被阴损恐怖的首领肃清成海了。

他们既没有选择在最合适的时机反叛，反而帮助平定内乱，稳固形式，那么之后大概也不会有。

森鸥外也并不是任人唯亲的小人，相反，他注重实用性，三人关系一直还不错。

有了干部带头，组织上下都像是同时收到了某种信号，并对此持默认、乃至乐见其成的态度——森鸥外也许会成为下一任首领。但哪怕不提他安抚了暴虐的首领，减少组织不必要的折损，拯救组织于水火；作为干部，他为港口□□立下的赫赫功劳，在组织内也无人能及，他的才能和手段，更无一人能提出异议。

在他的带领下，港口□□的规模、势力和地盘都大幅度扩张提升，他为组织铲除异己、平定叛乱，与海外组织达成合作关系开辟了新商道，盟友遍布意大利、俄罗斯、美国。GSS和高濑会的覆灭也离不开他的谋划。因他的贡献，□□坐稳了横滨市□□组织的龙头位置，彻底把控了以横滨为入口的走私线路，其利益链深入内陆政治和科研机构，巧妙地与政治机关构成共生关系，形成了让司法机关也难以出手的体制。

直到数年后，港口□□确立了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干部，如黑色幽灵一般被成员们恐惧着的太宰，看着其背后的丰功伟业和为组织创造的巨大利润，那充斥着暴力与鲜血的列表，□□有资历的老人们，都不约而同回想起敬畏的首领大人作为干部时被其支配、高歌猛进的辉煌昨日，并为二人之间所共有的那份黑暗的才能、天赋、锐利，以及那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相似性所深深折服。

此时，太宰治尚未加入港口□□，是一个刚刚逃离家族、四处游荡、寻找生死意义的无名少年，在老首领病情加重的微妙节点，众人只知道，他在干部会议上正式确认森鸥外作为继承人是水到渠成，众望所归的事。

有许多人在期待，作为一名英明的新首领，他会带领组织走向何等的高度。

尽管作出了有利于组织发展的决议，后顾无忧，作为明面上的统治者，老首领受到了稳健的医治，甚至能与干部叙旧了，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病情一时平稳下来的首领精神状态极佳、言语理智，有了曾经豪迈英明的风范。

见状，哪怕是曾怀疑森鸥外有异心、死忠首领的渡边干部，面对思想清明、话语和善的老者，也再无丝毫怨言，做到这个地步，无人能再怀疑森鸥外对老首领做了什么，企图控制首领谋权篡位。

选择他是明智的。也是最后关头恢复理智的首领对组织所谋的最后福祉。

对于森鸥外的上位，他们心服口服。

尾崎红叶升职后，森鸥外直属部下的位置空出来，他身份特殊，是铁板钉钉的下一任首领，连他的亲信都具有一定象征意义，众人都有默契，谁能占据这个位置，就能如尾崎红叶一般，预定一个干部的位置。

港口□□五大干部中有两个席位都是空缺的，这意味着广阔的上升空间无限的可能性，不少人以此为目标跃跃欲试，加倍地付出努力，为组织做贡献。且，心思活络的人都觉得，作为森鸥外的派系上位，想必能比上一时代的遗留——大佐和渡边干部获取更多的信任。

以实力而言，不少人都默认甚尔会是尾崎红叶接替者，森鸥外待他也颇为倚重，可以说是引导他进入组织的伯乐，否则他再厉害也不会首次任务就有机会崭露头角，成为干部亲信，一跃跻身港口□□的上层。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森鸥外并没有任命新的直属部下的意向。也许是他对部下的能力并不满意，甚尔依旧做他的总队长。

与甚尔共事过的人倒能猜测出一二。

甚尔战斗力爆表，躯体素质是压倒性的强悍，技巧也很娴熟，力压组织内其余武斗派，但他擅长单打独斗，不精于协调指挥和与人合作。他的所有行动，背后实际指挥人都是尾崎红叶，或者一字不差按照森鸥外的方针，他手底下的小队通常负责情报支援、扫边或者收尾，跟着甚尔一路平推就好。

甚尔不会用人，他只会使用自己。

他是一柄由森鸥外操控的杀器，未来能进直属游击队，但当不了干部。

夏油杰境况相似，他与甚尔有师徒的名分，在森鸥外授意下担任甚尔的助手，跟随师父出任务，森鸥外的部下都知道他实力不一般，有尊重强者的心态，对他很客气。却一直没有明确的职位，身份尴尬，外人只以为是他还在历练当中，未曾达到森鸥外的要求，才一直被搁置。

实则夏油杰知道，港口□□不是他的最终归宿，未来要进东京高专，哪怕对咒术师的幻想被打碎，他也想去同类的身边，与森鸥外之间有着明确的协议和默契。

他明面上的任务不多，也保留底牌，多以体术取胜，私底下，夏油杰接过尾崎红叶的衣钵，担任组织内的清道夫，利用调伏咒灵的术式做一些见不得光的暗杀工作。随着地位的变化，尾崎红叶则逐渐走出暗处，作为社交型人才出席一些流水型的宴会，扩大组织经营，从前那些肮脏的活计，逐渐脱手了。

咒灵的术式千奇百怪，很难留下完整尸骨，方便毁尸灭迹。普通人看不见咒灵，异能力者不会用肉眼观察咒力残秽，在没有咒术师涉猎的横滨，没有人对“咒灵害人”这一事件存有概念，连警方也不会往这方面想，缺乏处理咒灵伤人事件的经验。警察署在了解这是□□的内斗之后就弃置一边了，更怀疑不到夏油杰头上，他只需在下手时更换咒灵，就能做到完美脱身。

反对派中心里有鬼的人能猜到是森鸥外暗中谋划，但是苦于找不到任何证据，更理不清他的手段。神出鬼没、变化多端、狠辣诡谲的杀人方式，在组织内无处可寻，不似出自一人之手，而敌对派中不间断有人失踪、惨死带来的后果不过是导致众人对他的畏惧更深刻罢了。

这不会让他丧失人心，恐惧在黑暗中是很好的养分，港口□□不需要一个心慈手软、受人爱戴、却无人忌惮的首领。

这不能服众。也不能震慑他人。

对于一个抛弃道德、不法分子齐聚的危险组织来说，内部必然存在野心勃勃、用心险恶的小人，外部又树敌颇多，首领的更替会带来双重的动荡，即便是固定的盟友也免不了将继任首领与先代比较，第一时间处于观望状态。这是□□崇尚血缘继承制的根本原因，在稳定且无争议方式下产生的继承人与组织的契合性更高，延长培养时间也能让权力尽最大可能平稳地过渡。因而尽管有老首领明面上的支持，森鸥外对港口□□的掌控也让他在最大程度上稳定外部局势，同时尽力削弱了反对派的势力，但他加入□□时间过短、资历尚浅终究是一个痛点，组织内部依然出现了不和谐的声音。

好在处理起来并不麻烦，侧面说明森鸥外对组织的渗透已经全面而深入了。

在这个关键时期，高层中，尾崎红叶代表组织内被森鸥外收拢的人，是不折不扣的森派；渡边干部因受到首领的嘱托，带领死忠于老首领的人表示接受森鸥外的引领，维持组织安稳；作风稳健、与人为善的大佐干部则还是一贯中立风格，在森鸥外真正上位之前选择暂时观望，两边都不掺和。

经过森鸥外的努力经营，此时的港口□□势力庞大，底蕴深厚，森鸥外不需要为了保留实力暂时忍下反对自己的人，单方面慢条斯理的虐杀不过是一种威慑，代表绝对的实力，与其在他上位后由挑拨离间带来分裂，不如干脆斩草除根，再为组织引入新鲜血液。

经历数条性命的血洗，夏油杰的气质产生变化，漠视人命的任务方式令他周身浮动着浑浊的黑暗和冷冽，他是由光明世界沉入泥淖中的人，心上沾染的痕迹清洗不去。一无所知与杀人如麻之间是隔有天堑的鸿沟，接受杀人，习惯杀人之后，会接受用人命的代价解决问题，道德标准发生变化，底线一降再降，失去对生命的珍视，终究无法再回到正常世界，与常人的眼光和尺度看待他人。

他终究成为了自己潜意识中抗拒不愿成为的人。

但夏油杰不后悔，他认为自己在做正确之事，铲除异议，是为了确保森鸥外安稳上位，为了组织的和谐。

组织若分裂虚弱，会给外人可趁之机，没有了镇压横滨黑暗的大山，本土的□□势力开始内乱，罪犯会失去控制，境外势力会入侵，最终牵扯到的是一座城市和普通人的安全。

为了正确性，需要必要的牺牲。

就如同士兵为了国家和国民踏上战场。

警察代表社会和法律对犯人开枪。

他的所作所为都师出有名，是正义的，他不曾伤害无辜的人，死在他手下的，每个都作恶无数，足够判处死刑，他们是横滨特殊司法下的漏网之鱼，国家法律无法制裁他们，他不过是代替法律在审判罢了。

通过种种理由，夏油杰捍卫自己行动的正当性。这对他来说意义重大。

甚尔冷眼旁观，从他游说自己与他人的正论言语中发觉些许思想的畸形，但他是无法理解夏油杰细腻敏感的内心的，也不懂得他为何执着于“正义”。

他思维简单——难道不是为了正确，就不能做任务了吗？

两人底色就完全不同，恶人怎么能共情善人呢？在甚尔尚算短暂的人生中，赠与他善意的人零星可数，哪怕是森鸥外也能算在其中，对方是他通过孔时雨接触的第一位委托人，却给予了他远超过金钱报酬的肯定。

甚尔是感激过森鸥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