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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第六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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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强压下的晦暗情绪翻涌而出,夏油杰面容黯淡下去,紫色的眼珠翻滚攀附上一层混沌幽深的阴影,是重复无数次的压抑和忍耐,所有痛苦,最终只能自我消解。

他思绪游离,手指按压在书页上迟迟没有动静。幸子坐在他身边,发觉异常,抬头,唤醒他,“夏油?”

她陈述事实道,“你总是在走神。”

黑发少年回神,对上她澈蓝明净的眼瞳,目光闪了闪,为自己的失礼轻声道歉。他善于伪装,翻开新的一页故事,整理好心绪后温柔道,“抱歉,我们继续好吗?

幸子没说好,纯澈漂亮的眼睛望向他,眼瞳圆润柔和,清得只剩下水波的涟漪和少年的倒影,因为太过清澈,宛如被雪山簇拥的湖泊镜面一般,透彻得让人不由自主想要回避。

夏油杰躲避她的视线。

幸子奇怪,“你在想什么?你为什么想那么多?甚尔就很少走神。”

她没见过夏油杰那么爱走神的人。

浑身低气压,气质阴郁,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沉沉地压在看似平静的水面下,只有笑起来的时候才会明朗一点。

森医生心思也很深,但森医生才不会像他一样。

这样下去,他不会被压垮吗?

夏油杰苍白地张了张口,无言以对,孩童纯粹直白的疑问没有恶意,但对他而言,太伤人了。他无人可以倾诉,更不知从何说起,不爱将心思袒露,只能独自咽下,“没什么。”

随后舒了口气,和煦地弯起隽秀的眉眼,不爱给别人添麻烦,“要继续听故事吗?”

幸子明白“没什么”就是“不想说”的意思,反正她也不是很在意,便体贴地不再问下去,不会纠缠。

她点点头。

夏油杰读的书是《纳什均衡与博弈论》,理论很多,文字晦涩,难以理解,经常读一半忘一半,对他而言只剩下机械的发音,幸子却听得津津有味,她的记忆力很好,白天读完一个章节,森鸥外晚上回来就会给她讲解,幸子喜欢这个过程,故而听得很认真。其实如果可以,幸子更喜欢爱丽丝边读边讲,这样更加清晰,不过爱丽丝说,让夏油杰多看点书没有坏处,就把这个任务交给他了。

上学时期,夏油杰也是课外阅读丰富的那类人,为了给难度极高的人生目标积蓄动力,他追求精神的层次性,思想早熟,想得又深,一般人很难跟得上他的思路。只是近代文坛贫瘠,有意思的故事实在不多。转折点是在东京时期,整日疲于奔命,光是活下去就得竭尽全力,空余时间还得跟着父母求医问药,连学习成绩都只能搁置。

至于现在,他依旧想得多,但思绪繁乱,脑海中不同的声音太多太嘈杂,已经完全读不进东西了。

他早就放弃了阅读的习惯。

幸子的功课是很多的,读完书,还要写森鸥外布置的读后感,要做题目、背单词,哪怕是从小上私塾和补习班的夏油杰都觉得她忙碌,也发现幸子要比普通孩子聪明许多,在这方面继承了父亲的智商。

没错,夏油杰已抛弃从前的质疑,默认了森鸥外和幸子的关系,称呼什么的全部合理化,觉得她全名就是“森幸子”。

他虽仍旧觉得森鸥外言行变态,不敢苟同,但与幸子相处久之后,也能理解那其实并没有什么表达喜爱之外的含义,逐渐习惯麻木了。

偶尔幸子发呆的时候,夏油杰主动提出放咒灵出来陪她玩,他觉得孩子独自安静太久会变得内向,对成长不好,但是被幸子嫌弃了。咒灵是丑陋恶心的怪物,在东京时常能见到,影响幸子对那座城市的印象,不过森鸥外教她只要不去对视,就不会被缠上。

幸子最后也接受了。

她胆子大,来横滨第二天就遇到了□□当街追杀引发连环车祸,也没有留下阴影,最后在炮火和枪战声中也能安然睡着,鲜血尸体更是见惯不怪了。

但不害怕和喜欢是两码事,幸子的审美很正常。

夏油杰被她抗拒的神情逗笑,这时候倒显现出些许少年人的稚气。幸子不觉得他好玩,总是打扰她,便跑到一边找爱丽丝呆着,读德语绘本,重复着每日循环数遍的日常,等到森鸥外回来她才打起精神,高高兴兴地跑过去迎接他,如往常一般,张开双臂扑向他,“森医生!”

“幸子。”森鸥外笑着将她抱起,他身上是典型的干部装扮,高档奢华的大衣和西装三件套,保暖材质适合秋冬,俊美挺拔,颇有威势。但此刻说出的话却与稳重无关,像是含了块水果硬糖,黏糊糊道,“我想死你了幸子!一天都见不到可爱的幸子真是太辛苦了!每小时都想见到你。至少每三十分钟就想见你一次!”

他像是个依赖症病人一般没用地哭诉,和幼女贴贴,不愿松手,爱丽丝路过踩他,“变态林太郎,一把年纪了还黏黏糊糊,恶心死了。”她做鬼脸,“一天到晚算计别人,你熬夜脸上都长皱纹啦。”

森鸥外被攻击外貌,表情石化,差一点裂开。

他下意识去看颜控的幸子。

女孩子眉秀目弯,柔嫩的脸颊被摩擦得发痒,露出雪白的幼猫般满足的神情。听到爱丽丝的话,她细细长长的睫毛张开,宛如根根分明的鸦羽般,好奇,手指触碰森鸥外的眼尾,确定后安慰他,“放心,森医生,你还是很好看。”补充,“只要认真保养就一定没问题的。”

她还记得爱丽丝说过的至理箴言,担心他往心里去,好心安慰,表述方式却扎得人心疼,“虽然森医生你早就超过了二十五,但我觉得,你还是很有吸引力。更何况,你离四十岁还差得很远呢。”

若不是怀里还抱着幸子,森鸥外差点败犬地跪下,被冰冷的现实扎心,哭唧唧,“难道过了四十岁幸子就不喜欢我么?”

幸子顺着他的话,竟真的想象了一下他老去以后样子,想着想着,突然有点难过,声音低落下去,“我对你的喜欢比较多,所以不会。但是森医生,你不要变老好不好,变成老爷爷,头发全白了,你就要死了……跟爷爷一样,很快就死了。”

那是幸子第一次经历死亡。

她可怜道,“我不想你死。”

人的生命太脆弱了,幸子讨厌人的脆弱性。她不想一个人被留下。

森鸥外被她突如其来的情绪吓到,手忙脚乱哄她,摸她的脸颊,安慰,“别哭啊幸子,我不会那么容易死的,不会的。”

他有一点苦涩,“就算到了四十岁,我的头发也不会白的啊。更不会变成老爷爷。”

那样,他得多操劳啊。

是加班地狱吧。

幸子没有真的流下眼泪,朝雾般朦胧的眼望他,睫毛湿漉漉的,浓郁可怜,“真的吗?”

“真的。”

她低头,想了想,抗拒,“那你不要跟我讲道理,我现在不想听道理。”

“好,不讲。”

幸子这才感觉稍微好了点,搂住森鸥外的脖子,依赖地趴在他肩膀上,嗅着他身上的气味,森鸥外安稳地拍着她的后背,对爱丽丝和夏油杰做出“噤声”的动作,给她制造安全感。

爱丽丝从房间里拿出幸子喜欢的玩偶温柔地哄她,幸子抱着姆明,很快忘记方才的事,终于眉开眼笑,森鸥外松了口气,面向夏油杰,温声道,“这段时间辛苦你了,夏油君。”

夏油杰受宠若惊。

他心里不是滋味,幸子的情绪一向很稳定,沟通起来很顺畅,从来不会哭闹。他还是第一次见幸子这样的一面。

“虽然看起来是没有烦恼的孩子,但幸子意外有细腻的一面呢。不能敷衍她。”森鸥外讲述自己的育儿心得。幸子不是真正什么都不懂得,只是她在意的东西很少。对幸子真的非常在乎和喜爱自己这件事,森鸥外无法做到不动容。

他不是个善人,但毕竟也还是个人类。

他抬起手,指尖梳理幼女凉水般顺滑的秀发,动作流露着不常有的温情,话锋一转,谈起了公事,叹道,“最近麻烦了夏油君不少,甚尔君忙于处理一些私事,久不见人影,不少任务因此搁置,我虽然心中忧虑,但作为上司,若是在此时也一味地要求他工作,未免也太过冷血了。”

夏油杰被他话中含义吸引,眉梢动了动,不可避免对甚尔的去向感到好奇,不过他与森鸥外并不是能够随意提问的关系,只能当做不关心,恭敬地欠身。

心中却在猜测,是与医院有关吗?

大概是一直被摆弄头发有些不舒服,幸子忍了一会,主动从森鸥外膝上下来,离开他,坐到身前的地毯上玩。森鸥外宠爱地放任,说话时将右手搭在她的肩上,像是对待心爱人偶般珍爱而带着占有欲的姿态,如果幸子穿上华丽的洋裙,看起来则会像中世纪的油画,他换了副说正事的口吻道,“说起来,我这里也有一事需要再麻烦夏油君呢。”

在夏油杰作出认真聆听的样子时,森鸥外黯红色的眼目视他,惊心动魄的深渊血海之上流转着浮于表面的温和,有礼地提出要求,“可以请夏油君放两只咒灵出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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