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因为他自己过得乱七八糟，在看到惠受人照料厚过的生活远超过预期，是自己所不能想象的幸福安定时，他就立刻远离了，逃得远远的，几乎不涉足惠居住的地方。

他有自知之明，不能被称为一个照顾者，他没有那样的耐心和充沛的爱，能够分享给他人。

甚尔在婚姻中所有的圆滑和温和，都是伪装，是为了获得和回报妻子的爱，他包装出一副正常的样子，模仿着普通人生活。如果甚尔想，当然能找到人继续教他该怎么抚养惠，但凭他自己的精力和感情不足以去学这些，他不会爱人，惠没有能力让他改变，妻子的离去更令他坚信自己是个烂人，谁在他身边都会被连累，丝毫不配救赎，只能堕落地活着。

甚尔不希望惠变得和他一样。那么，让妻子不再担心孩子、毫无牵挂地离开，让惠不被他这个人渣的父亲污染，就是他唯一能做的。

对于甚尔的质问，同样坐在前排，穿着黑色大衣和长筒军靴、围着红围巾、安静交叠着双腿的男人毫不介意地承认了，“是啊。”

看面容，他还很年轻，身形也很瘦削，俊美文雅的外貌甚至像个儒雅的学者，可从他的身体和话语中散发出的却是足以压倒所有人、具有震慑性的、属于支配者的威严，而这种庄重的权威感并不单单来自于他身上属于首领的衣衫。

森鸥外以听者耳中充满信服力的平叙口吻道，“甚尔君对此有什么问题吗？这只不过是来自夏油君的一种帮助而已。”

甚尔难得默然，甚至没有做出一贯的愤世嫉俗的冷笑的回应。正如森鸥外一贯的道理，保护自己最好的方式就是获得足以掌控外物的力量。这是人活在世上最大限度的自由。森鸥外的观念没有错，如果甚尔反对，那他才是错的。

他理智意外地清醒，没有报以怒容，“有价值的人在哪里都能活下去。”

“正是如此。”森鸥外说，“Port Mafia也是看重投资和回报率的经营。华国有一句俗语，‘惯子如杀子’。若是能子承父业，甚尔君，我也欣然待之。”

甚尔忽地笑了，肌肉因连日的死寂僵死，妻子去世后，他笑得很难看，失去过去的生动，仿佛彻底丧失了这项技能，他向后靠在长椅上，舒展双臂，努力做出轻佻的口吻道，“你就那么看好那小兔崽子？毛都没长齐吧……这样想，我有点亏啊。卖给禅院，应该也能得个不错的价钱。”

森鸥外并不将他的挑衅放在眼里，不为所动道，“这只是一种期许而已。”

“我们的交易已经结束了。”他说，“甚尔君，从一开始，我看重的就是你的价值而已，惠的话，卖给禅院也好，留在组织中培养也罢，我无意干涉你作为父亲的权力，如果你想，在适当时候给予你支持也不是不行。不过，甚尔君觉得这两年的工作氛围怎么样呢？我想组织应当没有给你留下很差的印象吧。对我们这些人来说，Port Mafia并不只是走投无路下的无奈选择。”

【同僚不是没有人性。】

Port Mafia崇尚力量，接收无家可归的流浪者，会给愿意付出的人投以回报。

甚尔无从反驳，过了半晌，机械地复述他的话道，“确实如此。”

森鸥外露出微笑，笑容平静到除了单纯的表情之外毫无其他含义。

缠系红绳的圣诗班温柔而高昂地吟唱着，用歌声给予死者的灵魂抚慰，带领她去往天国进行永恒的安眠，圣洁的歌声在空荡荡的教堂墙壁和高高的彩绘天顶之间引发共鸣，若有似无的回响创造出一种不在人世，介于天堂与地狱、梦境与现实之间的氛围感。

这是一场隆重的葬礼。

“甚尔君不排斥这样的安排吧。”久坐着，森鸥外双手搭在腿上，双目微阖，以仿佛休憩的姿态在静静聆听，叹道，“真是洗涤人灵魂的乐曲啊，先代也是在这样的歌声中洗涤灵魂的罪孽，去往天堂安息。”

与他一同前来吊唁的幸子穿着几乎是纯黑色的丝绒洋裙，裙摆蓬起，长发披散着，纯黑的发间装饰着珍珠和纯白色的山茶，她为死者送上花束，那是一束纯洁带露的百合，寓意没有病痛与哀伤，只余芬芳中平静睡梦的甜美。

献完后花后，她回到森鸥外身边坐下，安安静静，不发一言，有参加葬礼的经验。

“有罪的人还是趁早下地狱吧。”甚尔不逊道，他不信什么天堂地狱，可若什么人都能和他妻子一起引渡天国，那好人未免太不值钱了一些。至于葬礼的安排，在他看来，人死如灯灭，剩余那些都是演给活人看的，他喜欢实际的东西。

不过——

“死后奢侈一把也不错。”

回想短暂的婚姻中，甚尔没有给过妻子仪式感，求婚和结婚也很潦草，是在并不温柔的夜风中，菊地美都从酒吧里追出来，气喘吁吁地拉住他，短发有些刺，冲动地说不讨厌她的话就结婚吧。

“这样，你是不是就不用去那个地方了？”

那是第一次，在甚尔人生中，有人请求他为了自己留下来。

于是甚尔同意了，他拒绝了森鸥外的邀请，留下与菊地美都组建了家庭。甚尔攒不下钱，只用仅剩的任务金在还算看得过去的首饰店里买了两枚戒指。他没有进项，妻子收入微薄，为了能给家庭攒下备用金，婚礼自然是没有的。直到填完婚姻届，甚尔仍然怀疑自己的决定是否正确。

婚后当然生活更加辛苦，甚尔没有谋生技能，靠妻子养活，可菊地美都还是能笑得很开心，甚尔经常被她充满朝气的笑容迷住，幻想那是人生最好的样子。

直到现在，他也依旧这么觉得。

那是他最为幸福的时光。

往事如篇，破碎的过去无法重塑，只能在想起时露出一个不知是嘲讽还是怀念的感动笑脸，甚尔自嘲地笑了笑，他苦中作乐，转向幸子无赖道，“嘛，让大小姐献花，这也是得Boss去世才有的待遇吧。真难得啊。不错不错。”

先代去世时，森鸥外率领港口□□众人举行遗体告别仪式，以白色玫瑰妆点棺木，又在横滨最历史悠久的大楼中设灵堂，放香炉与挂着黑色绸布的照相框，请来僧侣为先代超度。整场葬礼主打东西结合，隆重靡费。幸子是森鸥外明面上的唯一后代，当然也参加了，但现在的首领是森鸥外，幸子觉得他在咒森医生，便露出不高兴的表情。

森鸥外安抚似地摸了摸她的脑袋，鸦黑的绸缎般柔顺的长发，慢悠悠一直捻到发尾，说道，“先代的葬礼所用规格自然是最隆重的，毕竟是曾统治过横滨黑夜的帝王，哪怕是政府的秘密部门也差专员前来吊唁。不过甚尔君作为组织的重要成员却不出席，突然失联了，很难让人不怀疑你对组织是否忠心啊。”

甚尔不说话了，干脆地闭上嘴，说不过森鸥外，更没必要跟他对着干。

“总之，如果那个没有意向的话，甚尔君还是早些回来参加工作吧。我可是翘首以盼呢。”

“哦？”甚尔装作感兴趣，混不吝问，“职位是什么？有加工资吗？”

“首领直属游击队长。”森鸥外含笑道，“我想，应该是个不错的位置。”

他藏了一丝恶趣味，“值得一提的是，夏油君依旧是你的副手哦。”

阴魂不散。

甚尔骂了一句脏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