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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灯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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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你这般吗?”他轻声问。

“算是。”轩辕萝微微扬唇,笑意浅淡,转瞬便收了,“只是这条路,多半艰险。”

屋内静了片刻,唯有灯芯噼啪轻响,窗外的风穿过窗缝,带进来细如粉尘的火山灰,落在桌沿,积薄薄一层。

花永慕的目光不自觉落向她放在案上的手,指节清劲,他心头一动,想伸手去握住那只手,指尖抬到半空,又克制地收了回去,落在膝头。

“若真有那么一日,我希望……”他话说一半,顿住了。

轩辕萝等了片刻,见他不再言语,便轻声问道:“希望什么?”

花永慕轻轻摇头,耳尖余红未褪,避开她的视线,望向晃动的灯影,“没什么。只是想着,前路多险,我也想练出能护人的本事,不再次次等着别人来救。”

油灯一跳,将花永慕垂着的睫毛投出浅浅阴影。方才抬到半空又收回的指尖,还留着那一点冲动的余温,他攥紧掌心,把那点不合时宜的念想死死按住。

轩辕萝静静看着他,将他那一闪而逝的动作尽收眼底,却不点破。

“这份心思很好。”她声音放得更缓,“只是护人,从来不是单凭一腔热血。”

“我知道。”

花永慕抬眼,终于敢望向她。灯火落在她眉眼之间,褪去了搏杀时的冷锐,安静得像戈壁入夜后的一汪浅泉。

“我不想一直做被人救下的那个。下次若是遇上险境,我也能站在你身前。”

这话讲得朴素,却藏着沉甸甸的心意。他不敢说得直白,只借着谈武学、谈自保的由头,悄悄吐露心底的期许。

夜风卷着火山灰扑进窗,一粒细灰飘落在轩辕萝的发梢。花永慕目光落在那处,下意识想要抬手替她拂去,手臂微微抬起,又硬生生停在半寸之外。

咫尺距离,终究是不敢越过去。

轩辕萝察觉到他的视线,微微侧头,抬手自己拂掉发间尘屑。这个细微动作,让花永慕紧绷的肩线稍稍松弛,心底却又浮起一丝怅然。

“不必急于一时。”轩辕萝淡淡开口,“武功与心境,都要慢慢磨。”

轩辕萝说完那句话,便没再看他,她垂着眼,睫毛在颊上投出一小片浅影,唇角还留着方才那点将散未散的笑意,很淡,淡得像戈壁夜里的风,一吹就没了。

花永慕坐在对面,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挪开。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光影晃了晃,她的轮廓在昏黄里变得格外柔和,垂着眼的模样,安静得像一幅画。他看着她,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心口那团从方才起就一直堵着的东西,忽然往上涌了一下。

他想说什么,想说的那句话在舌尖上转了几转,终究没出口。他想做的,比想说的更出格。

“百里。”他开口,声音比方才还低,像是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捞出来的两个字。

“嗯?”

“我……”花永慕的视线落在她下颌的轮廓上,又慢慢滑到她的唇边。

灯火下,那处线条分明,带着一点干燥的微白,像戈壁滩上被风吹久了的石棱,冷硬里又有一种说不清的温意。他忽然想起方才在马背上,她的手扣着他的手,掌心粗糙而温热,攥得那样稳。

他想起花相景和杜燕霄在客栈房里的模样。花相景推着杜燕霄的肩,将他按在门板上,低头凑近时,杜燕霄仰起脸,两个人之间只隔着一线灯火的距离。

那时候他站在门外,觉得不堪,觉得两个男子那样亲近是荒唐。可此刻他坐在这里,看着轩辕萝,心底里却生出一种极相似的冲动。他想站起来,往前迈一步,想伸手去碰她的衣领,想凑近她的脸。

他的指尖猛地攥紧,指节发白,整个人往后缩了半寸,像是被自己的心思烫了一下。他偏过头去,避开轩辕萝的目光,望着桌上那盏油灯,灯芯正噼啪跳着,爆出一粒小小的火星。

“怎么了?”轩辕萝问。

“没什么。”他声音发闷,喉结又滚了一下,“方才……走神了。”

轩辕萝看着他,见他耳根的红一路漫到了颈侧,连带着后颈那一小片皮肤都泛着薄薄的粉色。

她以为是方才在谷底受了凉,便道:“喝口热茶,别冻着。”

花永慕低低“嗯”了一声,伸手去端桌上的茶碗。指尖触到碗沿时,微微发颤,碗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轻响。他端起碗喝了一口,茶早就凉透了,涩意从舌尖一路滑下去,反倒让他清醒了几分。

他放下碗,余光里看见轩辕萝在对面坐下来,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说出口。就一句,只一句。问她愿不愿意让你靠近,问她觉不觉得两个男子之间也可以有那种心意。

可那声音刚冒出头,就被另一个更沉的念头压了回去。他想起轩辕萝方才在楼下说的话,恰好看见,平平淡淡四个字,把谷底那场拼命的相救说得像顺手捡了块石头。他想起她说“人各有志,强求不来”时的语气,淡得像风从沙丘上刮过,什么痕迹都不留。

她说得那样清楚,他若再往前凑一步,便是自取其辱;花永慕垂下眼,把那些话和着凉茶一起咽了回去。

“夜深了。”轩辕萝将扇子搁回桌上,站起身,“你回去歇着吧,明日你哥到了,还有得忙。”

花永慕跟着站起来,走到门边,手搭上门闩,却停了一瞬;他背对着轩辕萝,沉默了片刻。

“百里,你先前说……那话,算不算数?”

轩辕萝站在桌边,灯火在她身后,将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投在土墙上。她看着那个站在门边、脊背绷得笔直的少年,忽然想起他昨夜翻窗进来时,攥着铜钱微微发颤的手。

“算数。”她说。

花永慕攥着门闩的手指紧了紧,又慢慢松开。他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拉开门,侧身挤了出去,反手将门带上,动作轻得像怕惊了灯芯上那点摇摇欲坠的火。

门合拢的一瞬,他靠在门板上,仰起头,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廊下的风灯被夜风吹得晃了晃,把他的影子在地面上拖出一道模糊的轮廓。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还残留着方才茶碗边沿的凉意,可掌心却烫得厉害。

他站了一会儿,才抬步往自己房里走,门关上,廊下重归寂静,只剩夜风穿过胡杨林梢的呜咽,与更夫梆子声远远地应和着。

屋内,轩辕萝站在桌边,望着那扇合拢的门,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明负翱。扇骨在灯火下泛着温润的光,她伸手将它拿起,扇面展开半寸,红曼陀罗在夜色里透出幽幽的暗芒,花瓣边缘微微漾动,像是被什么惊扰了。

她合上扇子,插回腰间,伸手将油灯拨暗了些。

“傻孩子。”她轻声说,像是说给那盏灯听,又像是说给门外的风声听。

灯芯暗下去,只余一点橘红的光,在四壁间幽幽地跳着,像夜空中一颗半明半昧的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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