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露没有理他,可嘴角却极轻地动了一下。
心情一下子好了很多。
就在这时,她的余光瞥见走廊的另一头,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慢悠悠地往楼梯口走。
橙色的头发。绿色的缎带。
蝴蝶结,打在左边。
“三玖,是你吧。”
那道身影猛地一僵。
片刻后,他缓缓抬起手,摘下了头上的假发,露出一头乱糟糟的海棠红短发。
然后——毫无预兆地,拔腿就跑。
风露眼神一凛,想也没想就追了上去。
两个人你追我赶,从教学楼一路跑到了校园的草坪上。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终于,在开阔的草坪中央,风露的体力彻底耗尽了。她往后一倒,整个人仰面躺在草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和后背都被汗水浸透了。
她真的已经用尽全力了。
可她从小就习惯了坐在书桌前,跑步这种事,实在不是她的强项。
最终,还是输给了三玖的体力。
她仰面看着天边渐渐熄灭的晚霞,脑子里一片空白。
直到头顶的光线,忽然暗了下来。
一道人影挡住了夕阳。
风露眨了眨眼。三玖站在她正上方,海棠红的发丝被风吹乱了,额头上的汗顺着下颌往下滴。他的呼吸也很急,显然并不比她好到哪里去。
他低头看着她,嘴唇抿得很紧。
“……为什么要这么拼命?”
他的声音很轻。没有责备,只有一点不解。
还有一点藏了很久的、小心翼翼的不安。
风露没有马上回答。
她躺在草地上,慢慢地把手伸进外套口袋里,掏出了一罐抹茶苏打。
罐身还带着凉意,表面凝着一层细细的水珠。她从图书馆出来之后,特意在贩卖机买的,一直揣在口袋里。
她把罐子举到他面前。
“三玖,给你。”
三玖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那只伸向自己的手。
那罐苏打水在夕阳下泛着淡淡的金光。而躺在草地上的女孩,正仰着脸看着他,浅蓝色的眼睛在余晖里亮晶晶的,清澈得几乎能映出他此刻的样子。
“里面没有鼻涕哦。”
她说。
然后,用一种背课文般平平的语气,一本正经地补充道:
“石田三成和大谷吉继。茶会。大谷吉继患病,喝茶时鼻水滴进了茶碗里,其他人都不敢喝,只有石田三成面不改色地一饮而尽。”
她顿了一下。
“我查到了。在《战国逸话集》第二百一十七页。”
三玖的心口,重重地跳了一下。
他有些慌乱地别开视线,抿了抿嘴唇,慢慢地伸出手,接过了那罐苏打水。
指尖碰到罐身的那一瞬间,他垂下眼睫,低低地笑了一声。
“风露……真的很坏心眼。”
那声笑很轻,却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温柔。
风露看了他几秒,忽然别过脸去,小声说:
“我可是很认真地准备了礼物。”
然后,她又转回头来,一本正经地看着他:
“这几天,我把图书馆里所有关于战国的书都看了一遍。现在,我很有信心教你。”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点毫不掩饰的得意,那双浅蓝色的眼睛亮得惊人。
三玖没说话。
他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她撑着草地坐起来一点,身体微微前倾。汗水打湿了她额前的碎发,脸颊因为刚才的奔跑红扑扑的,校服的领口也歪了,草屑沾在她的头发上,她自己都没发现。
那双眼睛在夕阳下美得有点不真实。
可她说出来的话,却那么简单。
“三玖,你能给我一个机会吗?”
她的语气认真又坦率,温和,却不容拒绝。
三玖的眼神动了动。他垂下眼,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可是……我是五胞胎里最差的一个。”
他的手指慢慢地摩挲着苏打水的罐身,不再看她。
“我能做到的事,其他人也能做到。甚至做得更好。”
“你为什么……要执着于我?”
这句话,像是在他心里翻滚了很久很久。
风露怔了一下。
她这才意识到,三玖的抗拒,从来都不是因为懒,也不是因为不屑。
而是因为——他早就对自己没有信心了。
她眨了眨眼,安静了几秒。
然后,嘴角很轻地翘起了一点。
“是啊。你们五个问题儿童,我也很头疼。”
她故意叹了口气,语气却很轻松:
“不过,听了你刚才那句话,我反而更有信心了。”
三玖抬起眼看她,眉头微微皱着,满脸不解。
风露撑着草地坐直了身体,和他四目相对。
“正因为你们是五胞胎——所以,你能做到的事,其他人也能做到。”
她停顿了一下。
“那反过来说。其他人能做到的事,你也一定能做到。”
三玖愣住了。
她说得那么轻松,像是在陈述一道再简单不过的数学题,却让他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
“在我看来,”风露认真地说,“不管是你,还是四叶他们,都有考一百分的潜力。”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一丝犹豫。
好像“相信”这件事,对她来说是一种本能。
三玖的眼神,猛地一震。
他忽然想起了前几天在天台上,她纠正他的那道题。
——丰臣秀吉,最早是在今川家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家臣手下做事的。
一个连姓氏都没有的草鞋工,从最底层的杂役做起,最后登上了天下的顶点。
他读过那段故事很多遍,却从来没想过,自己会被那个故事鼓舞。
更没想过,会是在这样一个傍晚,被这样一个满头草屑、累得爬不起来的女生,用这么平淡的语气,轻轻地点醒。
她的眼睛真的很亮。
她的声音真的很坚定。
她是真的……相信他吗?
三玖盯着她看了很久很久。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慢慢填满了,喉咙也有点发涩。
他按住自己的胸口。
那里跳得乱七八糟。
为什么她说的话明明那么普通,却能让他的心跳乱成这样?
风露还在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像是在等他的回答。
三玖低下头,指腹轻轻地摩挲着那罐苏打水。
她相信他。
甚至比他自己还要相信他。
他咬了一下嘴唇,过了很久,终于很轻地笑了一声:
“风露的歪理,真的好多……”
他的声音有点低,有点哑。心脏还在不太正常地跳着。
可是,他并不讨厌这种感觉。
他微微侧过脸,露出了一个几乎快要藏不住的笑容。
“但我……不讨厌你的歪理。”
风露看着他,点了点头。
然后,她伸出手,从他的头发上拈下了一片草叶。
“你头上有草。”她说。
三玖:“……”
明明她自己头上的草比他多得多。
他没有说。
夕阳缓缓地落下去,把整片草坪都染成了金色,也落在两个人之间那一点点刚刚好的距离上。